區塊鏈與產權通論 (Patreon)

Photo by Shubham Dhage / Unsplash

區塊鏈最主要，也最自然的功用，就是處理天下萬物的產權。

究竟區塊鏈是甚麼一回事？產權又是甚麼？為何兩者是天衣無縫的組合？

01，在我們日常的語境裡，「擁有」是個簡單直接的概念，對吧？事實上，在人類歷史裡面，其實大多數人都是「無產階級」。在過去的世界，有許多人是身不由己，連自己都擁有不了。甚至有一種觀點，認為甚至連我們的靈魂都不是屬於自己的。當然，我們可能會覺得這種觀點很偏執。但細心去想，其實也不是沒有道理。

02，由十八世紀啟蒙運動開始，越來越多人相信，我們最低限度擁有了自己；由擁有自己的靈魂，到自己的身體，到由我們以勞力、思想所產出的一切事物。如是者，我們漸漸進入現代的世界。當時的政治經濟學家，例如阿當史密，將以上這的原則，奉為至高無上不可侵犯的社會原則。

03，現代的觀點，完整的產權有三大元素：（一）使用權，以及不使用的權；自己不去使用，也不容許別人使用；（二）自由買賣的權利；（三）享有收入的權利，例如出租、版稅等。

04，當你擁有一件事物，重點是你有權拒絕任何人去使用它；如果你沒有這個權利，你說不上是擁有一件事物。最簡單的例證，是公眾地方；大家都有權去用，但沒有任何人擁有它。社會棟樑最經常混淆的概念，就是這一點，所有共同擁有，說穿了只是沒有清晰的產權。

05，沒有產權，其實也不是甚麼世界末日；只不過，沒有產權的情況下，很容易出現經濟學裡面所講的「公地悲劇」（ Tragdy of the Commons）。正如先前所講，沒有產權原是常態，但有些事情，有些概念，一但出現了，就很難走回頭路。又或者，有些事物的存在，有主次之分，沒有產權，有些社會現象也不可能出現；例如沒有產權的世界，不可能有資本主義。

06，「資本主義有甚麼了不起，還不是買買賣賣？社會富裕的前提，是生產！」社會，可能只顧生產但不用透過買賣去嗎？理論上可以，但實際上有許多其他問題。為甚麼計劃經濟效率低呢？請恕我不在此重覆，這個題目亦非今日討論重點。但是我想借這個機會向各位解釋，為何自由買賣是權產的重要元素之一。

07，除了使用權以及買賣的自由，最後就是享有收入的權利。由封建制度到現代金融市場，產權真正最大意義，在於可以自己不去使用，讓別人去用，並從中獲得收入。或許，這也是社會棟樑最痛恨產權的原因：「為何有些人可以擁有一些自己不去使用的財物，更可以奴役別人，剝削其他人的心力成果？」

08，說到這裡，我一直很刻意去迴避所謂產權的對象。古代，財就是貨幣，產就是屋、田地等。不過，著相又具體的產權觀念，限制了我們的想像和理解。債券，就是不具體的衍生產權。

09，至於知識產權，就更加是不具體，亦因此有更多問題。事實上，三種知識產權；商標、專利和版權。前兩者，要先經註冊，然後政府所提供的保障，亦只限所註冊的範疇，超越了就是灰色地帶。強制執行知識產權的保障，成本亦極高。

10，版權，就更加是有限制；除非是搬字過字式的剽竊，很多二創都在自由言論的大前提下，受到保障。而且，專利和版權，都有時限。立法原意是，知識經過一段時間就成為集體的常識，不應亦沒有可能被私有。

11，回到最初所提出的問題：甚麼為之擁有？甚麼事物可以被擁有？其實這些問題比很多人想像中更複雜。但從此亦引伸出另一個問題，就是甚麼可以交易。理論上，沒有完整產權的事物，又或者難以執行產權的情況下，交易應該是難以進行，對吧？

12，佛利世在 Money Mischief 這本書裡面，提到太平洋島國上石幣的故事；詳細的內容之前寫過，不贅。但在此只想帶出一點，產權的另一個重點：「原來，產權的真正本質，是共識。只有眾人認同你有擁有權，那怕是沒有實物，你其實都擁有了一些事情。」

CBDC 的 FOMO | 利世民 on Patreon

13，區塊鏈（Blockchain）除了是去中心化（Decentralization）的記錄模式，更重要的另一個本質，所記錄的是一本公眾帳簿（Public Ledger）。公眾帳簿中，有每宗被確認的交易，而理論上這些記錄是不可能被刪改。

14，為甚麼說區塊鏈上的記錄不能被刪改？事實上，更正確應該說，要刪改整個區塊鏈，所需的資源，一定遠高於誠實地賺取收入的回報。所以在設計上，任何人都沒有意欲，破壞區塊鏈上的法治和秩序。

15，在區塊鏈上，每宗交易雙方各自有一條「私鑰」（Private Key）以及一條「公鑰」（Public Key）。首先，賣方以「私鑰」將交易內容加密；而所謂交易內容，其實不外乎收款者的「地址」，以及所交易的金額。買方收到賣方送來經加密的交易，加上賣方的「公鑰」（即是簽名），再加上自己以「私鑰」再次上鎖，並附以「公鑰」，即成為一個完整的交易紀錄（Block）。

16，到這個階段，交易紀錄（Block）還未寫到鏈上。網絡上成千上萬的確認者（Validation Nodes），也就是坊間所謂的「礦機」，會同時收到有關的要求，並且會立即進行核實。每個確認者在這個時候，要鬥快將紀錄加密。最快完成的，可以向網絡上所有其他確認者宣佈結果，並且將交易紀錄正式寫到鏈上，而這個確認者亦可以得到若干回報；這就是所謂的「採礦」。

17，坊間將加密幣開礦，形容成沒有用的高深運算，其實嚴重誤導。確認者收到的回報，是某種服務費。Bitcoin 的鏈，確認者得到的回報是新增的貨幣供應；至於 Etheruem 則乾脆要買家支付 Gas Fee。

18，幣，本來無一物。從前的世界，要用難以仿製偽造的實物，作為擁有權的憑證；但正如之前所講太平洋島國上的石幣，產權最終本質是有共識。所以，區塊鏈除了去中心化，更重要是去實物化。更玄一點，也可以反過來說，假如要借實物方能存在，又如何去中心？

19，本質上，幣又分成兩種。我們所認識的貨幣，理應是「同質化」（即 fungible）；任何人手上的一安士九九九金跟，價值都應該是一樣。同質化的貨幣，價值是相對容易去確定。市場價值，就是每個時空之下，唯一標準，沒有其他。

20，但非同質化的幣（non-fungible tokens，NFT），又是完全另一回事。咬文嚼字的說，NFT 裡的 tokens ，不應譯作「幣」。憑證是通用的理解，但我更喜歡「信物」這個詞語。

21，在小說裡面，婉君表妹交予家明表哥的定情信物，可能是他倆的後人在七十年後的另一個時空，用來證明婉君和家明曾經相愛。兩個人交換信物，通常最終都不是由最初的兩個人去對證。

22，用婉君和家明的定情信物為例，這小玩意的市場價值，其實不在於物件本身，而在於婉君和家明是甚麼人。假如他倆是甚麼國家領導人，那這定情信物應該可以收進甚麼博物館吧。可是，假如這對情侶一只不過是天水圍與山頂的羅密歐與朱麗葉，這定情信物恐怕沒有甚麼市場價值。

23，任何事物的價值分佈，都是呈「冪律概率分佈」（power law probability distribution。換句話說，絕大多數的 NFT，最終都會沒有市場價值。。

24，原則上，既然是非同質化，即是代表了價格存在極大的不可知因素。那怕是「存在即合理」，但加上時間這個因素，「冪律概率分佈」的現象會更明顯；今時今日有價有市，但十年八載後呢？賭這些 NFT 的價值歸零，贏面一定大過賭它們在未來仍然會有價有市。所以，理性的人，都會走去做鑄幣套現的勾當。

24，為何自 2021 年起，NFT 可以引來那麼多的關注？我估計是，非同質信物，政府不易監管。雖然早幾日香港特區政府和證監提出，要對虛擬資產進行監管，但法理上，「同質化」如證券類的資產，屬這個範疇的規管。「非同質化」的，如地產、古董等，不可以用同樣的方法處理。

25，換句話說，NFT 的政策風險相對低。一千隻，一萬隻不同的馬騮 jpg，就是每隻都獨一無二，你如何去管？ 每件都管？那麼那些賣 stock photo 的網站，又是否受同樣的規管？假如屆時說不可以用加密貨幣交易，對 opensea 等賣 NFT 的平台，大不了回到各國發行的法幣，便可以 business as usual。

26，各國政府對加密貨幣的規管，只會有增無減。最嚴的，像伊朗、中國，全面禁止。開明一點的，亦難免會有各種規管。最終，交易所的門檻會越來越高，競爭越來越少。最終各國會如何監管加密幣，雖然未有具體內容，但也可以從一些簡單原則，推理幾個可能出現的結局。

27，話雖如此，我認為 NFT 其實有很大潛力，亦期待見到在區塊鏈上，有更合理的應用。例如，一直以來我們各種身份憑證，例如學位、專業資格等，就依賴那一張證書，既不方便，亦沒有保證。其實比貨幣等相對高頻交易，以上憑證更適合在區塊鏈上記錄。

28，可以想像到的 use case，就是在一個區塊鏈上，可以有不同機構發行以上所講的憑證，持有人可能憑若干的「成就解鎖」，去組合成自己的身份一部分。

29，這些才是真正獨一無二的資產；不可以說它們沒有價值，但我想這種個人在區塊鏈上的履歷，市場關係不在於信物的買賣，而是我們怎樣去將它們的價值發揮出來。

30，對於產權和價值，我們經常有一個邏輯上的謬誤，以為有產權，就可以買賣，有價，有市。無錯，邏輯上，沒有價值的事物，沒有人介意它有沒有產權；但是價值的東西，未必有清晰產權，更加未必可以簡單的買賣。

31，我們日常語境中，有時會說某人有某大學學位的資格，又或者某專業學會的資格，但這些資格並不可以簡單的轉售。又或者，可以買回來的大學學位，專業資格，價值可以如廢紙一樣。嗯，用這個角度去類比，那些可以用錢買回來的 NFT 藝術品，只是說明了一件事：「買家有很多閒錢。」

32，有人說：「證明自己有閒錢，也是一種價值。」甚至有人些會覺得，自己能夠從某些名人手上高價接貨，也是一種身份的肯定。假如有些超級偶像發行限量的 NFT ，就算完全沒有其他的利益和好處，也可能會在短時間內有價有市，但五年、十年後，有幾多個會繼續會紅透半邊天？除非⋯⋯

33，藝術家的作品，很多都是在作者逝世後，才漸漸有價有市。有人認為是因為藝術家死後不會再有任何作品面世，所以存世珍寶「賣一張少一張」。當然，這是故事很重要的一部分。

34，更重要是藝術家既然已經離世，許多不確定因素的主觀因素，已經不存在。收藏家可以組成 cartel，並配合拍賣行造市。在歐美，富豪家族收購藝術品，美其名推廣藝術，將部份收藏轉移到慈善信託基金，一來扣除稅項負擔，二來將藝術品借予知名博物館展出，令作品更多人認識，價值更高。

35，獨一無二的作品，如何估價入帳？無錯，藝術品市場，某程度上只是一個處理稅務的工具。對於富豪，那些以千萬元計的藝術品，只是他們財富的一少部份，但是這種操作，卻可以幫他們減少許多稅項支出，同時又可沽名釣譽。

36，總之，有些遊戲，你未到那個層次，因貪念而入場，買到的只是教訓。正如有錢人做馬主養名馬，贏獎金。就算買來的是跛馬，養馬支出也是微不足道，是社交生活的一部份。那些在公眾棚的馬迷，撕掉那張彩票，又走去排隊做善事。嗯，那是「窮人買貴嘢」在風險搏弈交易的演譯吧。

37，沒有庄家在背後推動，絕大多數藝術品，市場流動性是極低；甚麼 NFT，也改變不了對獨一無二物品主觀價值，存在極多不穩定因素。那些十萬八萬的所謂藝術品，沒有庄家的時候，一千幾百也賣不出。

補白：最後請容許我多加一個題外話。雖然我知道，從行為經濟學的角度，幫人慳錢，吸引力絕對遠遠不如教人如何賺大錢。但請恕我不懂得教大家如何發達；剛才所講富豪如何以藝術品減少稅務負擔，其實也希望跟大家分享，富人是如何思考財富。我不是很有錢，但我也曾經為有錢人工作，近距離觀察他們理財。他們會想賺錢，但更多的時間，他們是在想如何做對的事，社會上有甚麼不對的事，反映甚麼商機。所謂貧窮限制了想像，某程度上是有道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