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AO 與後資本主義社會 (Patreon)

組織可有概論？

01，中學的時候，不知道為何找到了一本「組織概論」（Organizational Theory）的書；具體內容是甚麼，印象亦已經非常模糊。總之，第一個感覺是，這個題目很有型，好像很有意思。後來才發覺，不同社會學科，人類學、心理學、經濟學等，都有研究人類組織；方法不同，觀點不同，更沒有甚麼概論可言。

02，據說，阿里士多德曾經講過：「人的天性就是社會動物（Man is by nature a social animal）」人為何以群體的形式存在？天性？這是個方便的解釋，但講了等於沒有講。再者，螞蟻、蜜蜂等，也是以群體的形式存在，所以人是社會動物，但不應視群體生活為人性。

03，適者生存？這樣講，就更虛無；甚麼都解釋得到的講法，甚麼都解釋不到。不如就讓我大膽一點提出一個觀點：「群體存在，是為了擁有一些事物。」換句話說，邏輯上，甚麼都不擁有的，就不算一個群體。

04，螞蟻和蟋蟀的故事，聽過吧？螞蟻會儲糧，蟋蟀不會；但我相信對很多朋友，尤其是這裡要求高的讀者，絕對不會接受這種辯證方法。

05，幾年前，我曾經貪玩養過蜜蜂，所以也算是半個專家。許多人以為，蜂都會採蜜，都是群體。不，有些蜂，會採蜜，但不築巢，群體不明顯亦緊密；有些 solitary bee ，甚至完全不會築巢。有些蜂會侵略其他蜂巢，有些就只是很簡單的，一生都是獨處，大多數時間在採蜜，有時交配繁殖，然後死去。

06，我們所認識的蜜蜂，某程度上都是已經被馴養 （domesticate）的品種。牧蜂人通常養的都是「意大利蜜蜂」；這些來自亞爾卑斯山南麓的品種，其中一個特點，就是牠們演進出渡過寒冬的方法。懂得過冬的昆蟲，是很有智慧的。被人類馴養的「意大利蜜蜂」，另一個特點就是攻擊性很低。大家經常見那些到照片中，牧蜂人一臉都是蜂，其實最難熬的不是怕被刺，而是成千上萬的蜂在嗡，很吵鬧，亦很瘙癢。

07，蜜蜂如何過冬？首要條件是食物，也就是儲起的蜜糖。但被人類搶奪了蜜糖，蜜蜂又如何過冬？牧蜂人在秋天，會為他們準備大大塊的糖餅；工蜂一口一口咬回巢中，就是牠們過冬的食物。

08，題外話，市面上有些蜂蜜，說全天然不餵糖水甚麼的，那肯定是騙人的。蜜糖是否真正花蜜，重點是在甚麼地方，甚麼時節收集。

09，另一個更反映到蜜蜂的群體性，就是牠們在冬天保暖的過程。一巢蜂，是母系社會；當中有一隻蜂后，亦只可以有一隻蜂后，不多，亦不少。工蜂則是許多，她們都是雌性的。雄蜂，我們叫牠們 drones； drones 不工作，責任只是到外面和其他蜂巢的蜂后交配，其餘的時間，雄蜂都是不事生產。所以，將要入冬的時候，工蜂會將所有 drones 都推出巢外，活活凍死。

10，所以，就算同一個蜂巢裡面，不是所有蜜蜂「同一個老竇」。甚至乎，一個蜂巢的蜂后，可以不是工蜂的「親生阿媽」。牧蜂的人都知，假如蜂后死去，到其他地方找來一隻新的蜂后，就可以 business as usual 。

11，何謂 business as usual？蜜蜂的最主要經濟活動，就是繼續採蜜。所以，回到我最初的定義問題：「如果去定義一個群體？就用它們所擁有的事物。一巢蜜蜂，存在意義就是蜂蜜。」

12，不服？「為甚麼不是蜂后？」其實，也有一些蜂巢，會因意外失去了唯一的蜂后。大家記得剛才講過，工蜂，其實都是雌性。正常情況下，工蜂只會照顧蜂后產下的卵，自己彷彿是不育的。

13，其實工蜂不是不育，只不過牠們只會單性繁殖。蜂后死去後，工蜂也不去採蜜，反而走去產卵。工蜂產卵的後代，都有一個共通點，大家可知道是甚麼？無錯，由工蜂的卵所孵化出來的，都是雄蜂 ；雄蜂孵化出來，統統都飛到其他蜂巢與別的蜂后交配。這個蜂巢也就此被荒廢，一個社群亦如此結束。

14，見到嗎？一個蜂巢去到最後的一刻，其中一個變化，就是工蜂不再採蜜。

15，「好，蜂巢當你講得過去，狼群呢？猴群呢？」以學術圈的口吻去講，I'd argue ，這些群體動物所擁有的叫「地盤」。群體動物，尤其是哺乳類，擁有的多數都是覓食和棲息地。

16，魚呢？水母呢？許多物種，雖然有聚居在一起的傾向，但不代表牠們有社會結構，像螞蟻、蜜蜂、狼等。今日假如要給大家一個新的概念，那就是：

組織，是為了共同擁有某些事物而存在。

產權必然是社會現象

17，「組織，是為了共同擁有某些事物而存在。」我知道這個觀點，不但離經叛道，對研究生物學的學者，自然論的信徒，更加會覺得這是以人類經濟學觀點無限延伸，是嚴重的侵犯。但我只是想帶出，人對大自然的了解，從來都是帶有人類的主觀價值。我們覺得貓貓狗狗對我們有感情，那何嘗不是人類的主觀感覺？甚至佛家的萬物有情，就更加是主觀情感的無限延伸。人，其實不可能脫離主觀；重點是我們要了解這些主觀的情感，如何影響我們與其他人，甚至宇宙萬物的關係。

18，我們絕大多數人，都低估了「擁有」這個概念的影響力有多大。有種觀點，認為人也好，甚麼也好，生命只是過程，更談不上擁有甚麼；其實這是很古典的觀念。

19，又題外話，大家要留意，觀念，只有認同與不認同。有些人很執著於：「咁究竟邊個睇法係啱？邊個睇法係錯？」你不認同的觀點，別人卻可能認為是真理：許多人的直覺就是：「咁梗係佢錯喇！」但我認為，了解別人的想法是甚麼，其實是一門藝術，也是享受。當然，到最後我們總會有自己的想法。

20，產權，是社會現象。當全世界，沒有其他人，沒有其他生命的時候，一切都是你的，全世界都是你所擁有，擁有也變得沒有意思。但從這個立論也可以推演出，我們有產權概念，因為各人都擁有不同的事物；而從我們如何對待我們所擁有的事物，亦引伸出人與人之間，各種不同的關係。‌

21，不同的時代，我們所擁有的事物，都有所不同。人類歷史很長的一段日子，有些人連的生命和身體，都不屬於自己；那些人，我們稱為奴隸。擁有財產的，就是貴族。在貴族和奴隸以外，還有沒有其他的人？有，有些人過著一些化外之民的遊牧生活。

22，文明的出現，除了有社會階層，還有甚麼？文字？法律？政治？歷史？其實許多社會制度，都是為了處理「誰擁有甚麼」而存在。最初的文字紀錄，是合約和交易紀錄。最初的法制，如 Code of Hammurabi ，除了人身性命之外，就是財產糾紛的處理方法。甚至乎一夫一妻的婚姻，我也稱之為「兩個人的共產主義」。

23，遊牧民族，也不是沒有財產，只不過他們擁有的不是領土。遊牧民族對財產繼承、交易等觀念，可能更接近現代人。事實上，歐亞大陸上的文明，由中古邁向現代，其中一個突變的觸發點，就是十三世紀蒙古帝國後，社會出現的各種顛覆。

由家族到個人到法人

24，中世紀的結束，由文藝復興到啟蒙運動，重點是出現個人的觀念；也就是在十三世紀左右，才有類似今天「法人」（legal person）的概念；當時叫做「構想人」（persona ficta） ，概念的主要功用，是處理由修道院擁有的田地、酒莊等。

25，從不同地方的人，如何對待共同擁有的財產，也可以見到社會的結構。蒙古帝國出現之前，在歐亞大陸另一邊的大宋，開始有「祖堂」的概念。其實當時在世界各地，都已經有不同以家族。

26，家族、血緣關係，雖然曾經是組織的最基本連繫。但就連蜜蜂，也不一定要有「血緣」關係才能夠組成一個社群（註：嚴格來講，昆蟲是沒有血液的。）所以，由中世紀開始， 開始出現以寺廟、修道院等為單位的組織，擁有財產，甚至經營的生意。事實上，在古代，寺廟、修道院等除了是宗教組織，也是經濟單位。

27，回到文章最開始時提出的問題：「組織可有通論？」假如大家有讀過大學的經濟，可能會記得高斯（Ronald Coase）對企業（Firm）的解釋：「企業就是以合約關係取代市場價格機制。」

28，合約，就是財物交易的承諾和條件。推而廣之，用同樣的角度去了解其他社會制度，可能有人會覺得是「一本通書睇到老」，但我想用這個例子說明在科學方法之下，理論是如何運作：「理論，只分有用和無用。甚麼都可以自圓其說的，是無用的理論。可以被推翻但仍然未被推翻的，才是真理論。」

29，十五世紀開始，因為遠洋航行的風險投資，出現了現代金融業的雛型，也出現股份公司的概念。由家族、祖堂和寺廟擁有的財產和生產，到公開交易的股票，再引發後來的工業革命。現代資本主義的出現和轉變，說穿了，就是我們對產權這個概念的不斷進步。

30，由甚麼是擁有，到有些甚麼可以被擁有，甚至甚麼「人」可以擁有甚麼等；以上各種概念，都不斷在轉變。最初，只有家族，而且是某些貴族，才可以擁有財產。到後來，人人都可以擁有財產。再到後來，人發明了以「法人」去擁有財產。

31，大家也可能聽過「社會契約論」吧？其實一直以來，哲學家都是以規則制約去理解社會現象。在銅板的另一邊，也可以說國家也是一個共同擁有財產的概念；當然，誰是持份者，那又是另一回事。很少人意識到，社會契約論，某程度上意味了集體擁有一些財產是可行，甚至是必須的。

DAO 與交易成本

32，最近出現的 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（DAO），有人認為（我也曾經這樣去理解）：「當傳統企業轉到區塊鏈上，就是 DAO。」

33，剛才提及過高斯的企業理論：「企業，就是以合約取代市場價格機制。」可能有些人會覺得：「合約不就是市場的一部分嗎？」但是我想大家又再回憶大學經濟學當中講到的「完全競爭」（perfect competition） 和「非完全競爭」（imperfect competition）。

34，高斯的企業理論，其實就是意味著，有些事情，沒有所謂的完全競爭，市場價格機制亦未必完全是競爭之下的結果。反而我們在現實世界當中，以各種類比市場機制的合約，去取代那根本不存在的完全競爭價格機制；以具體的例子作比喻，茶餐廳以日薪聘用「外賣仔」是傳統企業的合約模式，透過各種送外賣平台去找即時的「步兵」是更接近完全競爭的價格機制。但我們知道，現實當中，其實是完全競爭價格機制，是極其罕見。

35，DAO又是甚麼？有人認為 DAO 是 Smart Contract 的聚合；問題是 Smart Contract 至今並未真正發展得完善。最初，有些人相信，只要將合約條款，以機器能夠閱讀的語言去寫成，由機器去自動執行，那就是 Smart Contract 。但後來大家所意識到，任何語言，那怕是近乎完美的數學，也有一定的限制，沒有可能完全地描述得到現實。此外，亦沒有任何一份合約，可以完全涵蓋所有的可能性。

36，結果是，到目前為止，所謂的 Smart Contract ，可以處理的事情，非常有限。例如簡單的期權合約、限價交易等。話雖如此，能精準地處理有限的事情，也是有用的，只不過是不要過份神化。至於由 Smart Contract 聚合成的 DAO ，亦如是。至目前為止，DAO 亦只是不用向政府註冊登記便可以公開發行股份（Tokens）的組織。

37，理論上，當社會出現新的財產，同時也會出現新的組織模式；反之亦言。DAO 和 Smart Contract 的出現，其實也意味著一些新類別的財產。

38，「是 NFT 嗎？」之前分享過，NFT 作為一種信物，可以有很多功用，但 non-fungible 也意味背後所代表的事物，價格可能極難確定。但隱約之間可以見到，我們在不自知的情況下，在減低經濟學上所謂的「交易成本」（Transaction Cost）。

39，「交易成本」是一個很易被誤解的概念；「是 ETH 的 Gas Fee 嗎？」其實也可以這樣說，但又不只是這樣。教科書中，交易成本的定義是「使用市場機制的代價」（the cost of using market mechanism）；ETH 的 Gas Fee 是在 Proof of Stake 的機制下，用來運作 validator nodes ，所以說是交易成本也是正確的。

40， 從以上的舉例也可以見到，其實鏈上的經濟，透明度之高，就連每一刻的市場交易成本，也彷彿有數得計，這是前所未見的。

41，DAO 最基本創造價值的方法，應該是直接地降低交易成本為目的。事實上，現實當中也是這樣；從這個角度去分析，有許多 DAO 就是在去中心化的鏈上，建立小中心。

DAO 與價值創造

42，但除此以外，還有另一個方向去了解 DAO 。常言道「整體大於部分的總和」 the whole is more than the sum of the parts 。傳統法人企業也好，DAO 也好，有人會將 Balance Sheet 當作是企業的全部，但是我們知道，現實肯定不是這樣。正如人的全部，不只是軀體。

43，不要誤會，我不是在宣揚甚麼教教。宇宙裡最基本的物理法則之一，名曰 Second Law of Thermodynamics 。要在三言兩語間講明這個概念，是極高難度的挑戰；但其中一個理解這個概念的方法，就是從「整體大於部分的總和」 去想。

44，各部份組成結構，可以有無數的可能。部份的單元越多，可能性的數目也越來。但是，某些組合結構的模式，從或然率的角度去分析，是更難隨機地出現；我們稱這種狀況叫 Low Entropy 。相反，某些組合結構的模式，很易出現在隨機的情況。

45，生命、社會組織、網絡結構等，都是相對的 Low Entropy 。越是複雜的生命、社會、網絡 Entropy 也越低。換句話說，在一個系統（System），除了總質量（也就是部分的總和），還有結構的模式，Entropy 。

46，舉多一個例子：試想像你眼前有兩部電腦硬碟，A 是未格式化， B 是已經格式化並且有很多資料。從質量的角度，兩部電腦硬碟是一樣的。但從 Entropy 的角度，A 是 High Entropy ，B 是 Low Entropy 。

47，如何將 A 變成 B ？也就是如何降低 Entropy？這個過程是需要耗費能量。但是，Low Entropy 的 B ，往往也是更有「價值」的。

48，當然，我知有人會說：「唔係喎，我鍾意用新嘢喎！二手嘢嘅價值，又點會高過一手呀？」是這樣的，一塊未裁剪的小牛皮，是 High Entropy ；經裁剪縫製成 Hermès Birkins ，是 Low Entropy 的，價值和價格亦都會提升好多。

49，兩部電腦硬碟的比喻，當中提到的價值，是主觀的概念。換句話說，是有主體的。真正的經濟學人會這樣看：「世界上有兩類電腦硬碟，A 和 B ；市場上賣的是 A ，市場價格，就是平均的價值。但對於購買的消費者，用途是格式化並且載入資料將它們變成 B 。事實上，消費者願意付出市價並投入相關資源，將 A 變成 B ，也意味著 B 的主觀價值，高過 A 。」

50，以上所講到的 Law of Thermodynamics 和經濟學原理，可能有點抽象，但我已經盡量具體化。但是現時院校教的 Marshallian Economics ，還停留在十九世紀的認知水平，實在有所不足。我不是說舊的事物是「錯」，只是我們應該以廿一世紀的認知水平，去理解學問的沿革。

51，以上的觀點，是過去幾十年漸漸越來越多人感到興趣的 Complexity Theory （當然我也是覺得驚為天人）。從這門方法去分析，價值、網絡結構的顯現（ Emergent）和降低 Entropy（有個專用字曰：Antropy），其實是同一回事。

52，又題外話：在其他學科，如生物和環境科學，早就接受了 Complexity Theory 的方法，但社會科學的門戶派別之見，阻礙了新觀點的融合。

53，「組織，是為了共同擁有某些事物而存在。」企業雖然有各種資產，如土地、廠房、應收帳款等，但其最終所擁有的，歸納而名曰：「資本。」法人企業，對人類文明的最大影響，是讓能夠創造價值的資本，成為資產。

54，以 DAO 所擁有的，除了資本以外，究竟還有甚麼？我們習慣以過去己知的概念， 去了解未來未知的可能性。假如 DAO 最終會帶來「革命性」的改變，在可見將來，有些過去不能被「擁有」的事物，應該可以變成資產。關係乎？信任乎？

55，共產主義的預言和理想，是世界大同，不會再有產權。生在十九世紀的馬克斯，預言到資本主義延續了分配的不均，但低估了「做大個餅」的威力。後來的馬克斯主義者、理想主義者，以為可以透過國家、民族等，去消滅資本主義和權權。

56，任何形式的社群、聚落，就是為「擁有」某些事情而存在，完全消滅一切產權，一切人與人之間的差別，是美麗的夢想，但同時也意味將要消滅一切社會制度。共產主義所預言的完美結局，是個 Entropy 極高的狀態；用物理學的術語，那就是 Heat Death ，真正的 End of History 。

57，存在，必然是不完美的，但我們總可以比過去，更接近完美。人生的意義，在於這個「比從前更好」的過程。最後，歡迎大家來到後資本主義的世界；希望我們可以擁有更多，創造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