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緣政治的宿命 （二之一） (Patreon)

The Revenge of Geography ｜ Part One - Visionaries

01，甚麼主義，假如只從字面去理解，結果通常都是一知半解；例如，政治現實主義（Political Realism） ，聽上去好像是解作：「我們只是講現實，甚麼教條，意識形態，都是沒有意義。」

02，我也見證過，有「世界仔」的學者，穿上「政治現實主義」的外衣，以為以為用這個招牌行走江湖，就可以方便遊走不同意識形態陣營。

03，最近一條題為 Why is Ukraine the West's Fault 的 YouTube 忽然竄紅；其實這段片早在 2015 年拍，片中的那位學者是 John J Mearsheimer ；Mearsheimer 不但是一位政治現實主義，而且可以說是有點政治影響力。

04，其實在美國，不論是外交抑或軍事，早就脫離冷戰 1.0 模式，焦點轉移到中國。Mearsheimer 甚至講過，他不相信中國和平堀起。像 Mearsheimer 等政治現實主義者認為，美國外交策略太多理想主義，卻不代表他認為美國政府應該甚麼都不做。

05，美國許多政治現實主義信徒，其實都認為俄羅斯已經不再是歐亞大陸的最大威脅，反而是中俄之間最終會出現衝突；在中、俄之間，美國應該「聯俄抗中」，更有人認為，北約戰略價值已大不如前。大家記得早幾年 Donald Trump 曾經說要退出北約嗎？不過當時沒有太多人認真對待此事。

06，有些人，事情只見到表面的立場正反，背後原因是甚麼，對他們並不重要。轉發 Mearsheimer 這段 YouTube 的小粉紅、藍朋友，恐怕多數都只是見標題，就條件反射。如果他們知道這位洋學者，主張歐美聯俄抗中，應該不會如此奔走相告吧。

07，有些人的處世態度，就是：「不要問那麼多。」這個態度去到極致，人與人的關係，也淪為只有控制與服從。這種價值觀，我姑且稱之為「契弟論」：「一係，就你做其他人嘅契弟；唔想做契弟，就只有令其他人做自己嘅契弟。」

08，政治現實主義，某程度上也就是契弟論。但是假如我們就此完全抹殺所謂的政治現實主義，那何嘗不是一種「不要問那麼多」？既然這門想法，有那麼多的支持者，我們也應該先深入了解，然後才作出判斷。

09，選擇 Robert Kaplan 的 The Revenge of Geography 做政治現實主義的入門推介，不是因為 Kaplan 是甚麼經典大師，但他亦非泛泛之輩；最重要是這書能深入淺出，介紹應該要知的基本概念和代表人物。

10，The Revenge of Geography 一共有三部分；第一部份，簡而清地介紹了政治現實主義的來龍去脈；第二部份從古到今，再講解一次歐亞大陸上面幾個重要的矛盾熱點；最後，第三部份，講美國。

11，冷戰過後 Robert Kaplan 最為人所知的觀點，是類似 Samuel Huntington 的文明衝突論，但 Kaplan 的出發點，卻是地理；而 The Revenge of Geography ，也是從地理的因素，去分析國際關係。

甚麼是政治現實主義？

12，首先，講定義之前，還是要多講幾句科學方法的精神。很多人喜歡用不同的標籤，說此人是甚麼主義，自己是甚麼門派；我亦曾經如此。亦有些人，以為沒有門派沒有主義；彷彿這樣「撻朶」就最是超然。

13，對不起，我們或多或少，在心中都有一些難以改變的既定想法，只不過是大多數人，都沒有能力清楚地講得出，自己所相信的是甚麼；有些人就退而求其次，說自己只信現實。但以我觀察，極少數人能絕對地客觀理性。甚至乎是研究自然科學的學者，也很清楚知道，他們對事情的分析和理解，多少都有主觀的感覺。

14，但自從十九世紀，社會學科想擺脫「不科學」這個包袱，要與自然科學相提並論，所以便嘗試用類似科學的手段，嘗試變身成社會科學。可惜，社會科學涉及的問題，沒有可能以科學方法處理。結果百多年下來，變成了不倫不類，自欺欺人的「偽科學」。

15，「勉強無幸福。」偽科學，其實也沒有大不了，只要知道是偽科學便是。最怕是堅持自己是科學；得出來的理論，若非甚麼都解釋不了，就是甚麼都可以自圓其說。兩種理論，都是沒有用的理論。

16，科學，有純粹的方法，理論推陳出新，我們是一步步更接近真相。偽科學，雖然未至於完全沒有用，但總之就是不會萬試萬靈。社會偽科學，不同門派的理論，本來可以互補不足。社會學科，其實更接近哲學；哲學，就是問題比答案緊要的學問。

17，政治現實主義，就是嘗試將政治變得科學；所以這些「政治科學家」（Political Scientist），亦很想將意識形態、價值觀等主觀因素撇除。嗯，政治科學家這個詞語很怪吧？要驗證一個概念是否放諸四海皆準，可以試試將相關詞語翻譯；翻譯不到的，應該就是概念本身有問題。或許，政治就是不可能科學。

18，究竟政治現實主義，是甚麼一回事？我們可以從以下前設開始：（一）領土就是國家，領土就是國家；（二）領土的紛爭，構成國與國的衝突；（三）國與國之間，不能互信；（四）國與國不能互信，就會導致軍備競賽；（五）不能互信加上軍備競賽，很容易就會帶來戰爭。

19，假如相信人的行為完全受環境控制，也就是命定論，人做甚麼都變得沒有意義。所以，政治現實主義者，也有他們的主張，包括：（一）國與國之間，尤其是大國之間，要有一定的緩衝區，要保持距離；（二）國與國之間，那怕不能完全互信，也要保持一定溝通，減少因為誤解而導致的戰爭；（三）最重要是國與國之間，要保持「平衡」，也就是大家經常聽到的 Balance of Power。

20，何謂勢力平衡？在政治現實主義當中，一個霸權獨大，可以是一種平衡狀態。二強雙爭，又有另一種平衡狀態；例如冷戰。三國鼎立，又有三國鼎立的動態平衡。最怕，是多元群龍無首的情況。

21，從以上的簡單規則，放諸現實中的客觀環境，就可以推演出各種地緣政治的預測。雖然說是偽科學，但這些預測卻往往驚人地準確，但有時又解釋不了擺在眼前的現象。

由全球化開始

22，正如 Robert Kaplan 所講，未有政治科學之前，其實軍事謀略家依賴的，就是地理學家。但進入廿世紀，交通技術的進步，令人與人，國與國之間的距離縮窄。地緣政治的研究，也是在這個時間開始。

23，The Revenge of Geography 裡介紹的幾個人物，我認為最重要是 Halford Mackinder 、Karl Haushofer 、 Nicolas Spykman 、以及 Alfred Thayer Mahan 。

24，Halford Mackinder（1861 - 1947）可以說是現代政治現實主義的開山祖師，他身處的時空，正好是大英由日不落帝國走向夕陽的日子。究竟大英帝國為何走向衰落？兩次世界大戰，美蘇兩大霸權，同樣投入過大量人力物力。為何在戰後的世界，英國的影響力反而大不如前？

25，解答以上連串問題，就要回到 1904 年 Mackinder 所寫的一篇文章 The Geography Pivot of History ；這篇文章不但預言了往後歐洲各國的紛爭，也奠定了政治現實主義的最基本信念。

26，首先 Mackinder 認為，自古以來對歐洲的威脅，都是來自亞洲；這裡所講的亞洲，是指由中亞草原。他也認為，歐洲已經很擠迫，經過世代的戰爭，戰爭的方向就必然是往中歐的方向。換句話說，那就是今天德國與俄羅斯之間的一帶。

27，但 The Geography Pivot of History 最重要的概念是 Heartland ；Mackinder 認為誰有能力統治中歐至中亞一帶 Heartland，就可以同時牽制歐亞；可以牽制歐亞，就可以控制整個歐亞大陸（Eurasia）；可以控制整個歐亞大陸，就可以是地球霸主。

28，在廿世紀初，也就是 Mackinder 寫這編論文的時候，應該沒有人會想到，俄羅斯會變成蘇聯，蘇聯會是地球上兩大霸權之一。但是 Mackinder 的預言，日後卻被蘇聯實現了。

29，Mackinder 也有「睇漏眼」的地方。在 The Geography Pivot of History 之後的一年，爆發日俄戰爭，日本意外地擊敗俄羅斯艦隊。這件事不但震驚歐洲，也間觸發了第一次俄國革命，間接埋下了沙俄的終局。之後，日本和英國的關係還是不錯，一直要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，才出現根本的改變。

30，發表 The Geography Pivot of History 之後十五年，Mackinder 寫了 Democratic Ideals and Reality ，從書名也可以見到，他相信民主是理想，但現實還是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。他繼續堅持，未來對歐洲民主國家最大威脅，仍然來自控制 Heartland 的國家。

31，當時，布爾什維克仍然未成功奪權，也沒有人講得出那片 Heartland 上的霸主是甚麼意識形態，但 Mackinder 已經提出要在緩衝區，扶植幾個獨立的國家，包括白羅斯、烏克蘭、格魯吉亞、阿美尼亞、達吉斯坦等。Mackinder 甚至提出了類似今天北約的聯防概念。

32，不過，這些構想，也可能是自我實現的預言，尤其西歐各國制定政策的人，可能在有意無意間，聽取了前人的建議。不喜歡 Mackinder 的人，也會說他是帝國霸權的信徒。

33，Karl Haushofer （1869-1946）是 Mackinder 同期的德國地理學者，他不但將 Geopolitik （地緣政治）和 Lebensraum （生存空間）等詞語介紹到納粹黨，也確立了爭取生存空間是納粹德國的最重要國策。他受 Mackinder 思想影響，相信得 Heartland 得天下，對歐洲最大的威脅，來自 Heartland 。但唯一分別是，他不想見到德俄之間有多個零碎的獨立國家。反之，站在德國的立場，他相信只有德國控制這片土地，建立經濟、文化自成一體的系統，才可以抗衡蘇聯。他亦主張納粹德國與日本結盟，夾攻歐亞大陸。

34，從日本和德國的角度，擴大並控制更多領土，建立自成一體的系統，並非野心，而是生存必須；這也是政治現實主義，走火入魔後的結果。

35，納粹德國這章，Kaplan 不但是作出警告，政治現實主義可以走火入魔，也同時在刻劃一個悲劇人物。Haushofer 的預言，不能說完全是錯；問題是同一個終點，可以有無數方法達到目的。在那個時空，Karl Haushofer 與納粹德國，一起站在歷史錯誤的一方。而 Karl Haushofer 的兒子 Albrecht ，雖然也是地理學家，卻因涉及企圖行刺希特拉被處決。最終 Karl Haushofer 因為太太是猶太人，在失去希特拉的信任之後，二人雙雙被送到集中營；戰後，服毒自殺身亡。

36，在大西洋另一方，美國也是在二戰期間，才漸漸接受政治現實主義。Kaplan 認為，這一章的主角 Nicholas Spykman （1893 - 1943）將政治現實主義帶到美國。

37，從地緣政治的角度分析，美國和加拿大自十九世紀中以來的和平雙處，是人類歷史以來極為罕見的現象。由 1865 年美國統一戰爭，1867 年加拿大成立聯邦政府，北美基本上已經是今天的狀態。

38，美國人認為，自己的制度遠比歐洲優勝；也是這個原因，在兩次世界大戰之前，美國盡量避免介入歐亞大陸的地緣政治。在很多小粉紅、藍朋友眼中，美國是霸權，積極到處惹火頭，但事實上，兩次世界大戰，美國最初亦都只是間接向盟軍提供支援。但 1917 年 2 月，德軍潛艇攻擊美國商船，以及 1941 年日軍襲擊珍珠港、馬尼拉和香港，美國才兩次不情願地參戰。

39，一次世界大戰後的凡爾賽和約，當時的美國總統 Woodrow Wilson 提出十四點原則，史稱 Wilsonianism；當中包括宣揚民主、自由等價值，反對國與國自行制定秘密協議等。在絕大多數人眼中 Wilsonianism 是建立在價值觀和制度，但這一套手段最終卻沒有締造真正的和平，也埋下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伏筆。這也是為何政治現實主義者，常常對宣揚自由民主的主張， 嗤之以鼻，不屑一顧。

40，代入政治現實主義者的信念去想，其實亦不無道理。假如相信地理、氣候等因素，最終有遠超個人願望的影響力，嘗試在短時間內移植自由民主等價值觀的文化工程，實在難以湊效。所以過去百幾年來一代又一代的政治現實主義者都相信，人最多都只可以減少戰爭爆發的可能性，僅此而已。

41，在 Spykman 眼中，美國得天獨厚，是世界上唯一控制大片土地，又可以同時接連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國家。加拿大和墨西哥，雖然也有類似的條件，但只有美國有緯度上的優勢。Spykman 曾經講過： history is made in the temperate latitudes；加拿大氣候太冷，墨西哥氣候雖然暖，而且地勢太多山脈。南美洲，除了太多山脈，還有呈南北走向的特點；巴西雖然有平地，但熱帶雨林的氣候，也不是孕育文明的好地方。換句話說，美國是名副其實的「風水地」。

42，除此以外，他在 Mackinder 的 Heartland 框架之下，逆思維地提出 Rimland 的概念。其實 Mackinder 的構想中，在 Heartland 以外有四個主要的文化區域，一是以基督信徒為主的歐洲，二是以伊斯蘭信仰為主的中東，三是以印度教信仰為主的南亞，四是以佛教為主的東亞。

43，以上所講的四大版塊加上英、日、東南亞等島國，就是 Rimland 。Spykman 的主張是，誰主導了 Rimland ，誰就可以克制 Heartland ，也可以統治世界。

44，我們經常聽到甚麼冷戰思維，某程度上 Spykman 的主張就是冷戰思維的藍本。最近的 AUKUS （即澳英美聯盟）又或者 Quad  （即美日印澳四國聯防），都可以說是沿襲 Spykman 的主張。當然，也可以說這是一個自我實現的預言；但要留意是，Spykman 在 1943 年離世時，第二次世界大戰仍未結束。

45，Spykman 另一個觀點是歐亞大陸上面，真正最具條件成為霸權的，不是蘇聯，而是中國。其實當年 Mackinder 也有類似的預言。但要留意，Mackinder 寫 The Geography Pivot of History 時，慈禧才剛剛派五大臣到歐洲研究君主立憲；而 Spykman 在生的時候，中國還在內憂外患。在他們兩人的時空預言中國堀起論，除了地理因素之外，就別無其他。

46，雖然正如以上所講，美國近代的地緣政治觀念，始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及冷戰，但早在 1898 年 Spanish American War ，美國已經確立了海軍力量，以及對加勒比海的控制。另外，1881 年開始興建，1904 年完工的巴拿馬運河，讓美國可以從水路貫穿東西。美國的海權主張，代表人物就是 Alfred Thayer Mahan （1840-1914）。

47，Mahan 跟以上提到的幾位政治現實主義者，最大分別是他出身是軍人，而且是海軍將領；他的成名作是 1890 年的 The Influence of Sea Power Upon History 。

48，雖然自大航海時代，歐洲的強國都已經有海軍，但在 Mahan 身處的時空，卻是航運技術大躍進的日子。情況就正如今日，政治現實主義，著眼的戰場，已經不只是海陸，而是金融和網絡。只不過，今天的環境極之錯縱複雜，沒有當年那種乾淨利落的理論框架。

49，Mahan 的海權論，基本有四個元素：（一）美國必須成為世界霸權（ World Power）；（二）海權是成為世界霸權的先決條件；（三）海權必須要有強大的海軍；（四）控制海權亦同時是控制海上貿易的關鍵。

50，究竟 Mahan 是洞燭先機？還是時勢使然，無論有沒有人提出海權論，最終美國還是會向大致上相同的方向發展？我相信時勢造英雄的機會，遠高於英雄造時勢。Mahan 的講法，在當時盡量想避免介入戰爭的美國，本來是不討好的。當時北美本土，亦已經近乎太平，似乎沒有需要再擴軍，就除了海軍這一支。此外，第四點，也就是保障海上貿易和航行自由，似乎也是令到海權論得到關注和支持的原因。

51，近年中國大陸對 Mahan 極之著迷，亦同時積極擴充海軍設施。但與其說是因為有這麼一套理論，影響了政策的制定，倒不如說官僚和政客，本來已經有大概的方向，執行時找用相應的理論做基礎。

52，政治現實主義，其實本身就是一種意識形態；了解各種意識形態，多少也可以幫我們去了解，這些決策的人，究竟在想甚麼。

下一篇，我會繼續講解 The Revenge of Geography 的第二和第三部份：廿世紀史地篇與美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