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eb3 與文憑量化寬鬆 (Patreon)

"I never let my schooling interfere with my education."  Mark Twain

"Not all schooling is education and not all education is schooling." Milton Friedman

01，我知，隨便找些名人名句，很是膚淺。但可惜是，在我們這個社會，的確有很多人將學習和「返學」混為一談；我的比喻是：「上健身房和做運動，是兩回事。」

02，健身房的比喻，其實也不是很貼切。畢竟，我們的社會，仍然未有全民強制上健身房這個政策。「健康很重要，重要程度不下於知識；為何不全民強制上健身房？」聰明的你應該會答曰：「就算不是全民強制，現在的健身房裡面，都可以見到好多人，其實只是每個月用一千幾百，求個心安理得。」

03，不要誤會，我不是叫人不要學習。又以健身作比喻；有人想找到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減去體重，也有人是透過改變生活習慣去改造健康狀態。同樣道理，有人想用最快的方法去得到最多資訊，亦有人改變思考的方法，去令自己變成一個更好的人。

究竟，我們應該怎樣去學習？

04，自從開始寫過個 Blog ，我對自己講，那怕是只有自己一個讀者，也得寫下去。「沒有其他讀者，寫來幹甚麼？」寫作，是一個思考的過程。例如這一篇，其實題目想了個多月，但一下筆就有了「健身房」的比喻。這個比喻，未落筆之前，完全沒有想過。

05，閉門造車，最大問題是很易鑽牛角尖。所以寫作的人，必須要有閱讀的習慣；但閱讀是很廣義的，可以是書，可以是散文，甚至可以是世間萬物。推之廣之，任何創作的人，都應該觀察周圍的事。聰明，意思只是看得更清晰，聽得更仔細。

06，學習的一半是觀察，另一半，練習，就是實踐。又用健身做比喻，最簡單。每日坐在疏化看 Youtube 如何操練肌肉幾個小時，總不及自己每日做幾分鐘掌上壓。其他的知識學問，最直接就是用自己的文字寫一次；那怕不公開，也可以是筆記。

07，觀察更進一步，就是鑑賞。比實踐更進一步，就是創造。觀察與鑑賞，實踐與創造，兩組對比的最大分別，是後者多了價值觀判斷。

08，有人認為，教育的意義，在於開導人的本能。另一派學說則認為，教育的結果是滅人慾而存天理。可以肯定是，如果是有效的話，教育應該可以建立價值觀；要是沒有效的話，浪費時間是不應該的事。正如以上舉列的例子，沒有打算身體力行的話，整天在 Youtube 上看健身教學是沒有意思的。

09，當然，也有人從功利主義的角度分析，教育的目標是財富地位。甚麼經濟學研究顯示，有大學學位的人，終其一生的平均收入會高過沒有大學學位。不過，從方法學角度，數據上的相關性，可不代表當中的因果關係；兩個現象同時出現，背後可能有第三個因素，又可能兩個因素之間，有互為因果的關係等。

10，自由社會，教育是一個讓我們定義自己是甚麼人的機會。你想做醫生？最基本要求是懂得診症開方吧。你想做工程師？那你最少也會分析問題。自從人類進入現代文明，其中一個核心信念就是知識改變命運。當然，有機會，也不代表結局必然盡如人意，畢竟這個世界有太多我們掌握不到的因素。

11，我不喜歡從去分析對人生的各種追求。任何事情，乘以一個或然率，感覺頓時差了一截。的確有人會認為，既然成功當中有運氣的成份，做人為何要努力？

12，雖然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，未必一定可以令自己的處境變得更好；但人對自己又好，對別人又好，變得更好的一個人，本身就應該是最終目的，其他的，就聽天由命好了。

13，怎樣學習才好？究竟應學習甚麼？最基本，應該是語文；掌握了語文，世界頓時廣闊了許多。我認識的 Polymath ，共通之處是他們都能夠操多種語文。其實我們香港人，基本掌握了中英兩種語文，已經是很不錯。當然，有興趣多學一、兩種，也沒有甚麼不好。另外，數，是一種特殊的語文；如果要認真去學一種語文，我認為數是一個終身的追求。

14，正如去年也分享過，生有涯，marginal returns diminish 。學識再淵博，不可能每個範疇都深入了解；但博學，融匯貫通，是每個有好奇心的人，都可以做到。

15，Schooling 原意就是要每個人都具備一定的語文能力，同時又涉及各知識範疇。但理想和現實的距離，這麼近，那麼遠。最諷刺是 schooling 下的最成功的人，往往需要在 Schooling 以外，花出極多的資源和時間。schooling ，真的有效嗎？

16，許多年前，在香港討論教育制度改革，我們不少前輩和朋友都主張引入學券制；這個主張，當然是多得佛利民的推動。但是我一直以來覺得，問題不在出 schooling 。

17，幾個星期前，在 Web3 經濟學有朋友問到，究竟如何可以透過 Web3 去改革教育。這個問題，又再令我想起許多年前我們對教育制度改革的討論。

18，經濟學，當然是從資源分配的角度去了解問題。假如教育的問題是出於資源分配錯誤，那麼學券是個提高資源分配效率的改革。提高資源分配效率，結果就算不是盡如人意，最少也可以勝過從前。

19，但我從另一個角度去想：「假如是有心學習的，從來都沒有人可以阻止得到。」換句話說，那怕 schooling 浪費了大量珍貴資源，大不了就繞過它吧？其實一直都有人去 home school 、unschool ；甚至乎，很多技能，大家都一早是自己買書學，找老師教，沒有甚麼大不了。

20，問題究竟出在甚麼地方？教和學，仍然是自由的，甚至是競爭激烈。真正被壟斷的市場環節，是頒授資格 。又從經濟學的角度，市場失效，不是因為公立學校令私校又貴又難入，而是最根本的問題：「資訊不對稱。」

21，怎樣判斷一個人知道甚麼？一紙文憑，本意是一張憑證。但證明了甚麼？證明你能夠完成課程？還是證明你有能力被取錄？認了吧，所有名校的價值，不在於教學的質素，而是在於那些自認上進、有能力的學生，對這些院校都趨之若鶩，而院校又用大家都不知就裡的規則，在這些 creme de la creme 再選一小部份。

22，有幸晉身名校的人，都是最努力、聰明、能幹的嗎？坦白講，他們的確比絕大多數人努力，上進心亦不在話下，能力和天賦，更加是毋用置疑。但正是這個原因，更加令我反省：「難道他們都有 imposter syndrome ，非要有名校文憑加持所有自信心？」

23，或者，其實他們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和努力，但是要向其他人證明自己的能力和努力，又有甚麼比起考進名校更有效？資訊不對稱的問題，是恆久而又難以解決的。

24，不要誤會，我不是說名校畢業生和各校，刻意構造一個頒發資歷的封閉循環，從中獲利並保障自己的壟斷地位。沒有任何人可以經歷如此這般一個龐大的 scheme 。不過，一旦制度已經存在，就會製造既得利益者；當既得利益者遭遇挑戰和威脅，肯定抗拒和反對。

25，名校的天價學費，是頒發畢業文憑的代價。這個供求關係平衡，非常微妙。名校要擺出一個不愁資金，只要是有能力的學生，那怕是出生貧困家庭，也可以得到全數獎學金資助。實情是，大學是一門很賺錢的生意；那怕是教學水平更差的，一樣是有價有市。

26，從最基礎的經濟學分析，這是個非完全競爭的市場，裡面自然有尋租行為；尋租的過程，說穿了就是限量提價。為甚麼哈佛，芝加哥大學等，只收那麼少學生？是因為不夠教授？小班教學，一定更好？過去兩年，這些名校都要遙距授課；忽然間，教學的操作，變得 scalable 。

27，技術限制，就技術解決。理論上，哈佛、芝大等，尤其是 undergraduate 的課程，要增加學額是沒有問題。不過，經濟問題，就不一定是技術可以解決。

28，從學生角度，不論是過去的舊生，現在就讀的，和未來有機會被收錄的，假如名校中門大開，意味降低門檻。又假如哈佛說，由現在開始，要有教無類，人人都可以入讀（但不保證可以畢業），可以想像必定有人出來反對。

29，維持少數人入學，但同時收天價學費，這是 price searcher 之下的結果，也是名校、舊生和現時的學生，共同利益的平衡點。入不到一線名校，有二線；入不到二線，有三線⋯⋯社會上，永遠都有大多數，是甚麼線都入不到的。

30，以上所描述的，大概就是所謂教育市場的現實。但既然說 Web3 的精神是無政府主義，很自然會令人聯想到，區塊鏈是否可以顛覆資歷頒受。以 NFT 在區塊鏈紀錄一個人的資歷，也是很合理的 use case 。但真正核心的問題是，怎樣去理順當中的利益關係。

31，有教無類，其實大家只要到 Amazon ，就可以買到地球上可以買得到的書。又或者，其實 Project Gutenberg、Google Books 上的書，足夠任何人讀一世。所以，正如以上所講，教和學，至今仍然是自由開放的，是那個頒發資歷的機制出了問題。

32，一個公平公開的考試，又可否取代學位文憑？其實，甚至 CFA 和其他專業資歷，有些本來就是教學與資歷分離，例如 CFA ，但有些行業，卻被院校所壟斷。其實也可以見到，普遍來講，教學與資歷分離，如金融財經和資訊科技，也是行業競爭更激烈，而每個從業員的能力和工作考核，也更客觀。

33，或者，某些行業和職位，既是社會上走在最前的，亦最容易從過去壟斷中突破。

34，多年前，有人想在香港推甚麼資訊科技人才資歷架構；當時我在社會還有少許影響力，曾經非常之反對。後來發現，推手只不過是想找個好像為業界謀福祉的政綱，別無其他機心。但是，我不殺伯仁，但伯仁卻因我而死；這種好心做壞事，壞事當好事做，到處都是；做壞事的，不一定是壞人。

35，神奇國度自從隋代開科舉，教育就變得重要。在最初，科舉的精神是唯才是用，不問門第。為甚麼當年有這個制度的出現？原因是當時出現了歷史上其中一次極為重要的種族融和，關隴的鮮卑族要有效統治漢人，妥協的結果，就是科舉制度。

36，科舉，有沒有增加社會流動性？任何制度發展到後期，都會被既得利益者所控制。在文明的另一邊廂，讀書識字，亦曾經是特權階層的專利。但過去一百幾十年，讀書識字雖然更普及，社會流動性亦曾經有提升過，但後來似乎又打回原型。

37，「點解要提高社會流動性？話唔定人類社會就係有階級？」或許現實就是如此。但是我到今日仍然記得，2005 年 5 月 26 日晚上，寫了一篇文給我的上世情人；那是我女兒 Jayne 出生的一晚。

38，作為父親，我可以做甚麼？作家嘛，寫篇文。今天，好要準備報大學了。時間好像過得很快，但也好像停留在某個時空。有時我會覺得，在兒女出生的一刻，我們的生命就不再是我們的。那一晚，我竟然想到了 John Rawls 的 the veil of ignorance 。

39，Veil of ignorance 是甚麼？那就是一個思想上的實驗：「假如在出世前的一刻，你可以為你將會降生的世界，制定所有人世間的規則，但大前提是你不會知道自己會降生成甚麼，你會怎樣去制定規則？」

40，仁愛？公義？當年我給 Jayne 的答案是：「我不知道，你會想這個世界是怎樣的。所以，我唯有盡力去捍衛自由，然後由你去決定，你想要的世界是怎樣的。」

41，那是理想主義嘛。但理想的存在，就是告訴我們，我們每一刻，都可以是個更好的人。不是為了誰，而是為了自己。我更不想這個世界是人生來就有階級；不是為了自己，而是為了我的兒女。

42，教育，或者是我們為人父母者，最重要的救贖。很可惜，我們絕大多數，都困在以上所提到的鳥籠中。那怕是已經身體力行去嘗試為子女提供最好的，甚至是 home school 的，最終還不是要送子女到名牌大學去？

43，又或者，我們為子女而爭取的，不可能單靠是社會的一、兩個環節。最終，一個環節失去了自由和競爭，既得利益的因循怠惰，會像疫症般蔓延開去。在這個問題，我不是悲觀或者樂觀，而是存在的本質，從來都是要如此掙扎。假如覺得掙扎很是累人，明白的。但更重要是，如何從掙扎中找到樂趣，就正如有人認為學習是辛苦的，但也有人從學習中找到樂趣。

嗯，這是下一篇的題目，好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