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新聞是如何煉成的 (Patreon)

上世紀九十年代初，CNN 靠 24 小時直播海灣戰爭，改變了新聞的模式。

過去兩個月，大家應該都從不同渠道，收到不少關於烏克蘭戰爭的各種新聞。但當有有幾多是事實？又有幾多是作戰雙方放出來的輿論戰？每次見到有戰爭相關的新聞，我都總會懷疑，究竟當中有甚麼可以信，有甚麼不能盡信。

在資訊混亂的情況下，究竟如何去分辨所謂的假新聞？又或者，請容許我「標題黨」一次，將這個題目的方向調查成為：「假新聞是如何煉成的」

01，「我只會選擇高質的新聞媒體，例如 BBC 、 FT 、The Economist 之類⋯⋯」這種講法，領教過嗎？嗯，我不是說這些媒體不夠份量。不過，這裡的讀者都應該是有點要求；判斷真假、是非、黑白，是不能就這樣假手於人。

02，幾年前，香港的外國記者會搞了一個周末的工作坊，主題就是對應假新聞，參加的大多數其實都是各大國際媒體駐港特派員。很可惜，雖然是新聞業行家，但似乎大多數人，一樣都是以報道機構的聲譽，作為判別真假的標準。在那個下午，當我感到很沒趣的時候，在筆記簿上寫了一條問題：「甚麼是假新聞？」

03，「甚麼是假新聞？」無錯，假如連這個問題也定義不了，又憑甚麼去對應假新聞？再退一步，究竟甚麼是新聞？「街口士多畀人偷咗兩條益力多」是不是新聞？可以是，但又可以不是。當然，我肯定，大學傳理系一年級都有教這些新聞原則；但我更肯定，完了一整個學期，很多學生轉過頭就忘記了甚麼是新聞。

04，新聞嘛，必須符合三個條件。一，Recency；過去的事，可以是參考資料，但新聞本身，必須是大多數人都未意識到，剛剛發生的事。二，Factual；意見，不論是記者本身的意見，又或者是國家元首總統的意見，都不是事實。三，Relevance；甚麼是有關，甚麼是無關，本來是因人而異，但同一則新聞裡報道的事，理應有一定的聯連。

05，聰明的你，看到這裡應該會問：「以上三個條件都不合格，就是假新聞？」其實，精心炮製的假新聞，通常最少會滿足一個條件，甚至是兩個。所以，更正確一點應該說，三個條件只要有一個不合格，就已經是假新聞了。換句話說，炮製假新聞，基本有三式。

06，假新聞第一式：舊聞當新聞（Old News is so Exciting） 。將一件從前發生過，但未必人人聽過的事，重新拿出來再炒作，就是最簡單的假新聞。例子：在網上很易找到一篇 2016 年的報道，神奇國度官員，要求瑞士政府尊重銀行存戶私隱的新聞。同一篇報道在過去六年，久不久又被人重新貼堂；這故事另一個教訓是：「人總是會見到自己想見到的事。」

07，假新聞第二式：以事實包裝觀點。這句說話，似曾相識吧？實情是，感覺和觀點很易被包裝成事實。其中一個簡單的方法，就是民意調查。做一個民調，說某城完善了甚麼制度之後，市民的幸福感提升了；換市長後，又幸福感又提升。

08，當然有些民調，包裝可以極精美，例如甚麼採購經理指數。亦有人可能認為，眾人的觀感，近乎是自我實現的預言，與事實相差無幾。不過，事實與觀感，始終存在於兩個不同的維度，不應混淆。

09，「假新聞第二式，不就是造假嗎？」各位同學，記住，當年就算是 Joseph Goebbels ，那位惡名昭彰納粹德國的 propagandist  ，也盡量是以事實去包裝觀點。當事實可以製造，為甚麼要造假呢？ 找些有頭有面有血有肉的人，向著鏡頭大聲講愛國愛黨，有何難？人，當然是實在的；情嘛，就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。這就是以事實包裝觀點。

10，據說 Joseph Goebbels 其實也是從別人身上偷師。話說第一次世界大戰時， Woodrow Wilson 聘用了 Edward Bernays 做 propagandist ，想出了「將民主帶到歐洲」 的講法。Bernays 就是近代開創以事實包裝觀點的第一人。

11，當年美國的豬農，為了促銷沒有人要的豬腩肉，找 Bernays 去想方法。Bernays 找來了一些醫生，去證明煙肉加煎蛋做早餐，健康又有飽肚。就是這樣，美國人的早餐，就多了煙肉這個選項。

12，另外，當年有煙草商希望有多點女性消費者，Bernays 在一次婦女運動的遊行中，要參加在其中的少女，手上都點著香煙，同時又要報紙說這是少女手上的自由火炬。如此這般，香煙亦漸漸成為當時女性自主的象徵。

13，見到嗎？「以事實包裝觀點」雖然這七隻字，小學生也看得明白，但如果懂得揮灑自如的話，小則產品銷量倍增，大則改變一國之命運。假新聞不是單純的造假，而是一件見得到的事，去令群眾去相信另一些見不到的想法。

14，假新聞第三式，是將兩件未必有因果關係的事，變成理所當然的道理。理所當然，就再提升一個層次，去到信念層面。吸煙和食不食煙肉，仍然是有選擇，所以是價值的問題。

15，但信念，卻沒有選擇可言。我們不可以選擇，甚麼是對，甚麼是錯。所以，是非對錯，就是我們信念的一部分。說到底，信念就是身份，身份就是信念。不少將信念和價值混為一談；但其實這種過簡化，白白浪費一個了解人性的重要窗口。

16，究竟是信念主宰價值，還是價值影響信念？聰明的你，應該還想到有兩個選項，就是「互為因果」以及「沒有關係」。但大多數人，只要見到兩件事，兩個點，很自然兩點拉一線，劃分黑白正反對立的關係。一條線，可以容納地球上的所有人，每個人在線上，都有個位置。

17，政治新聞，這種壁壘分明是正常不過的事。但其實娛樂、體育甚至馬經、財經，何嘗不是一樣有黨派之爭？好友和淡友的爭論，對明天開市的價位有影響嗎？沒有。但假如你對號入座，明天開市時，見到大師的預言成真了，理論漸漸成為不可以被推翻的真理。

18，記住，假新聞第三式，是將對號入座成為習慣，令我們不自覺地成為各種門派、教派的信徒、宗徒。破解這一執迷，說易不說，說難不難。從行文用語如何描畫眾生，大概也見到報道裡有幾分是新聞，有幾分是其他植入式內容。去到這個地步，甚麼 Fact Check 其實已經發揮不到甚麼功效。

19，從前有份報紙，但凡有工人階級因意外喪命，事主若為男性，有家室，編輯必以「好爸爸」為題。無錯是有一宗意外，有人失去性命，但是這條標題卻巧妙地將廸更斯的維多利亞倫敦，帶到後現代的前殖民地。

20，假新聞，內容不是全假的，情緒也不是假的，但真正最大的禍害，是它們像病毒，不但會擴展，而且是借我們的身體擴散。

21，但當你大概知道製作思想病毒的三個方向，就明白基本的抵抗力，就是針對以上所講的三件事。

22，首先，見到任何開心大發現，試從內容裡找具體日期，又或者有否提及其他時間點作參考。通常一篇報道，多少都有前文後理，前因後果，這些時間點都應該有具體時間。假如貫穿整篇，一個年月日都不見，這很可能就是最低級的舊聞當新聞。

23，之後才去講究 fact check 亦未遲。但可以簡單從 Google 找答案，多是舊資訊。像戰爭、即時新聞，Google 可以找到的，多是雜訊。真正跑新聞，其實就是 fact check ；如果用這個最終的標準去判斷，目前所謂的新聞，其實都不是新聞。

24，處理以上的問題後，更重要是分清楚內容當中，何謂事實，何謂觀點。用事實包裝的觀點，還是觀點。記者和作者筆下，故事角色的忠奸是非黑白，如何定線定位。

25，假新聞泛濫，或許是共孽；畢竟，人總是會見到自己想見到的事物。當鋪天蓋地都是戰爭和政治新聞，人人都很自然會找個立場；也是在這個情況下，最容易散佈假新聞。長遠而言，我們每個人，對世界可以做到的貢獻之一，就是保守常識，提升對事物的鑑賞力，也增加自己對思想病毒的抵抗力，減低假新聞人傳人的風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