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現代的想像共同體 (Patreon)

最近見到有些朋友，嘗試用 NFT 發行「香港人的憑證」。另一邊廂，也有人發起香港人議會。香港人身份，究竟是甚麼一回事？發行 NFT 又或者組織議會，又有甚麼意義？

01，入正題之前，請讓我簡單介紹一本經典：Benedict Anderson 的 《想像共同體》（Imagined Communities ）。顧名思義，這本書想講的是：「所謂民族，其實只不過是構想出來的群體。」

02，不要誤會。我不是要像神奇國度中華原教旨主義者那樣，否定「香港人民族」。事實是，中華民族這個概念，也只不過是一個世紀左右的事。試想，1644 年滿清入關後，統治漢人二百多年，滿漢之間的種族和文化差異，長時間都不是統治的最大限制。

03，進入廿世紀，傳統封建社會的支柱，例如科舉，逐一破落。與此同時，白話文運動主張「我手寫我口」，加上新聞媒體的冒起，中華民族的構想，才應運而生。

04， Anderson 認為，民族主義是匪夷所思的事。民族國家，人口小則幾十萬，大則數以億計。大多數國民，終其一生都沒有機會接觸到其他的國民，偏偏自十九末，民族主義成為國際政治裡面，影響力最大的一股力量。

05，究竟是那麼神奇力量，令全世界都得到身份認同？民族國家出現之前，在傳統封建社會，兩股最主要的政治力量，一是由知識份子主導的傳統意識形態，二是結合了土地經濟和軍事力量的世襲貴族政治。

06，兩種政治力量，多數時候是合作關係，但有時又會有一定競爭。例如神奇國度，知識份子借科舉制度，將儒家思想的權力制度化。儒家官僚，除了可以與漢人皇族合作，與鮮卑、蒙古、滿清等貴族一樣可以有互惠互利的關係。

07，了解封建閥代的社會，離不開理順知識份子與地主，文字與兵器的關係。十九世紀後，人類文明忽然進入現代社會，結束了以上兩種封建政治力量的互動。大家有沒有反思過，為甚麼大多數的選舉制度，仍然以選區劃分？政府的行政架構，又為甚麼要分省、市、縣、鄉、里層層之下？封建社會可以是歷史，但歷史從來沒有完全離我們而去。

08，不要以為封建遺留下來的制度，就一定是過時、保守、專制。政治的另一個維度，就是不分地域官僚制度。現代的職業官僚，取代了過去的知識份子；但是在傳統價值破落的廿世紀，意識形態的真空，由民族主義填補。那怕是自由民主國家，政府亦一樣要依賴民族主義的加持；而其他的專制極權，就更不在話下。

09，Anderson 認為，民族主義成為政治力量，有三個先決條件。一，社會要準備好擺脫受命於天的古老觀念。二，民眾要有基本識字能力；語文更要「講得出，寫得出」，也就是 venacular literacy 。三，社會要有文字出版業的市場運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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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，在君權神授的傳統封建社會，貴族與被統治的民眾，可以來自完全不同文化環境。又以神奇國度為例，活在十七、八世紀的漢人，雖然佔了人口大多數，但不會，甚至不敢自認與滿清皇室是同種同文。同一個時空的歐洲，皇室與所統治的民眾，除了宗教以外，可以說是完全沒有任何文化和種族關係。

11，幾千年來，大多數人都接受了皇室貴族，既是受命於天，有特殊的血脈，所以也掌管了大地；這也是古典和封建時代的政治價值體系。歐洲的宗教革命和啟蒙運動，花了幾百年時間去挑戰傳統的價值。與此同時，發現新大陸，也改變了當時歐洲剛剛堀起小資產階級的世界觀。

12，在遠東的這一方，自南宋、大元、大明，知識份子其實也有類似的覺醒。宋、明理學大家有聽過吧？與此同時，宋、元以及明初的人文世界觀，也幾乎走向了現代。偏偏就在這個時候，明皇室選擇了封關鎖國的政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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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，中史的教科書，對這個突變都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。但以現代的觀點來看，簡而言之就是明、清的政治權力結構，以土地經濟為主；製造業和貿易對統治階層不但沒有帶來利益，反而是一種威脅。

14，題外話。過去兩年神奇國度打壓科網企業，亦可以用同樣的觀點去了解。

15，大元的統治，雖然不到一個世紀。但這個時間，漢文化漸漸出現文字和語言的匯流；元曲以及後來的章回小說，亦反映當時社會已經出現流行文化。Anderson 提出民族主義冒起的三個條件，當時已經出現了兩個。然而，君權神授的信念以及傳統社會價值，仍然被儒家知識份子以及地方仕紳豪族所鞏固。

16，甚至太平天國，雖然很詭異地將外來的宗教結合到封建政治，但本質出沒帶脫離君權神授的古老思想。真正結束滿清皇朝，是十九世紀末的第一批放洋留學的知識份子。

17，歷史最諷刺的地方是，現代中華文化，其實是十九世紀末、廿世紀初的知識份子，從當時世界各地的思潮，東湊西拼而成。但當時新中國的知識份子，仍然留戀著知識份子曾經享有的超然地位，所以現代中華民族的形成，相信保守。日本明治維新，知識份子借外來的意識形態，幾乎由零開始建立現代日本的意識，同時挑戰傳統封建社會的武士階級。如是者，遠東的兩個國度，亦走上了不一樣的現代化之路。

18，Anderson 所描述民族主義冒起，也社會由古代走向現代的過程。不過，今天我真正想探討的問題是：「在廿一世紀的今日，可否有新的民族觀念出現？」

19，其實，民族、國家和政府，是三個相關但絕不相同的概念。以神奇國度為例，中國共產黨本來是一個以政治經濟意識形態，去包涵多個不同民族的共和政制。至少在七、八十年代之前，這是北京的主旋律。但自從蘇聯在 1991 年瓦解後，北京所漸漸以中華民族來建立其統治合理性。

20，換句話說，新中國民族主義  2.0 ，嚴格來說也不過五十年左右的歷史。

21，與此同時，香港人的身份意識認同，也是在七、八十年代粵語流行文化冒起之後才出現的事物。偏偏在這個時候，香港主權移交，由一個宗主國，變成另一個宗主國。

22，最初很多人以為，1997 年 7 月 1 日只是改旗易幟。但是英國殖民地時代，沒有刻意要以民族觀念去管治這個城市，也容許香港人發展出一套獨特的文化。但北京想接收的香港，除了是領土和人口，還有政治和文化。甚至可以說，中港的矛盾，早在 1980 年代已經浮現；由電視劇網中人的「阿燦」到後來張堅庭執導一系列的表姐系統，都可以見到中港矛盾從來都存在。

23，但是在主權移交後的最後十年，中港文化的差異，仍然可以並存。某程度上是因為當時的北京，仍然要訴諸強烈的新民族主義作為統治的依據。要記得，當時的中共與十三億人，具中國特色的社會契約是「讓中國人富起來」；最低限度，讓一小部分人先富起來。在這個前提下，當時的中共是相對務實而謙卑，而當時的香港人作為經濟上的知識份子和專業階層，亦樂意與這個多少有點文化差異的統治者合作。

24，過去十多年，中國經濟增長放緩；經濟增長也漸漸依靠由鋼筋水泥堆砌出來的地產和基建。北京要重新建立統治的社會契約，亦要訴諸民族情意結。小粉紅，就是這個時空的產物。一般的農村人口，談不上甚麼民族主義；反而是城市的小資中產，甚至有機會經歷外國風土人情的極少數社會精英階層，所有條件成為新一代的民族主義者。別忘了，正如以上提到，清末民初的中華民族主義，其實也是外來的意識形態。

25，從更宏觀的角度去看，歐美社會何嘗不是經歷一場新的民族主義浪潮？小粉紅的冒起，絕非偶然，而是一個時代的共同感應，是 zeitgeist 。

26，明白到以上的觀點，就可以舉一反三，明白到香港民族運動，一來是對大中華 2.0 的反作用力，二來也是這個躁鬱的廿一世紀，理所當然的現象。

27，民族這個「想像的共同體」，理論上可以沒有國土，也沒有政府。但既沒有國土又沒有政府，要身份證、投票權和議會來做甚麼？民族，其實只是一套語言文化生活習慣；而語言文化生活習慣，也會隨時空和環境轉變，身份認同，亦應作如是觀。

28，千萬不要誤會，我不是叫香港人要「死咗條心」。相反，我認為若然要香港文化可以生生不息，我們的語言文化生活習慣，都必須要落地生根，遍地開花。若然香港的文學、音樂、語言、飲食等，可以成為國際流行文化的一部分；香港人創的詞彙，可以世界通行；香港人的節日，在世界各地都有人慶祝，香港也不再是一時一地的歷史回憶。

29，將餐蛋一丁和咖哩魚蛋推廣到世界各地，甚至以北魏體作視覺藝術，都是實惠又有效的方法，讓香港的回憶成為世界文化一部份。此外，還有其他許多可以做的事，留待大家去發掘。最近見到香港年青人 Eric Yip 寫的詩 Fricatives ，那是我暫時見到，將香港文化帶入下一個層次最成功的例子：

The Poetry Society

30，有人單純因為這首詩奪冠而感到與有榮焉，但我更欣賞詩人的坦白，以及對自身文化的那種深切的反省。香港人，應該有胸襟去面對自己的是與非、黑與白；只有脫胎換骨，青出於藍，香港的文化和身份認同，才可以在廿一世紀，脫離神奇國度千百年來的枷鎖，推陳出新。

香港人，加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