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 Twitter 用戶專政？ (Patreon)

在 Wired 上見到一篇文章，說與其讓 Elon Musk 將 Twitter 買下，不如將之變成公有的用戶專政（user-owned democracy）。

很可惜，在廿一世紀，仍然有人將民主、共產等概念混為一談。

民主究竟是甚麼？或者更重要的問題是，甚麼不是民主？科技，又是否可以令民主變得更「好？」好的意義，又是甚麼？

01，香港 Twitter 用戶是小眾；但小眾也有小眾的好處。香港推友給我的感覺是相對有國際視野，也更幽默一些。畢竟，群眾人數越多，最大公因數也越低；這是簡單的數學。

02，美國 Twitter 用戶，甚麼「人」都有；嚴格來說，美國的 Twitter 用戶，很多都不是「人」，而是程式機械人，也就是所謂的 bot 。現在要「起」一隻 Twitter bot 的技術門檻已經很低，結果也令到 Twitter 上充斥著噪音和沒有養份的資訊。

03，十多年前，社交媒體剛剛興起的時候，理想是要讓人與人建立起關係；已經相識的，保持聯絡，不相識的，由陌生人變成朋友。但只是幾年下來，社交媒體變成某些人的迴音谷，亦有些人學會了在社交媒體上將音量放大的竅門，衍生出一門事業，名曰：「小編。」

04，商學院教科書裡講宣傳推廣，會叫學生針對目標對象，精準地投放廣告。但在現實中的具體操作，多數時候都是大包圍式的亂石投林；很多大企業的管理人，其實都不知道自己公司產品的消費者是誰。所謂的市場調查，算了吧，都是自欺欺人的玩意。

05，以上所講的資訊不對稱，帶來的結果就是不同的產品、政治理念、宗教信仰，有理無理都嘗試在已經很噪雜的環境中，再放大音量。甚麼界定目標群眾之類的，只是平台要來構造收入模式的方法；將一個訊息傳遞予一百萬人或兩百萬人，幾乎是沒有成本的分別，但是你想要接觸到更多人的話，那就要乖乖奉上真金白銀。

06，雖然我經常說 Facebook 已經失去了社交媒體的功能，但某程度上比 Twitter 還是做得更優勝。Facebook 的演算法將派送內容的機率降低，雖然是一種誘使用戶付費落廣告的方法，但同時也減少用戶收到不相關內容。記得幾年前 Facebook 改革時提出要降低專頁內容的發送，讓更多真正用戶的貼文可以流傳，依我的個人經歷，事實的確如此。

07，Twitter 則以沒有演算法自詡，由用戶自主去找要追蹤的人，但結果卻不見得比起 Facebook 更能發揮連結人際關係的功用。反之，我見到 Twitter 上最常見的現象，是許多用戶在知名用戶的「推」留言，希望藉此得到更多人的追蹤。

08，其實各大社交媒體的操作，道理都是大同小異，結果就是一個普遍的數學現象：冪律分佈（power law distribution 。請不要被這個數學名詞嚇怕了，其實道理很簡單，那就是我們經常說的 80/20 理論：八成用戶追蹤兩成的超級用戶。

09，社交媒體追蹤人數的「貧富懸殊」，其實並非偶然的現象；人類社會裡面，收入、財富以致各種影響力，其實都有相似的現象。有人對這種情況不以為然，認為是自然現象的一部分，但也有人認為，既然現代文明的基本價值之一是人人生而平等，沒有理由不從制度著手，就算不能完全消滅不平等，最低限度也要避免不平等對最弱勢的人，構成傷害。

10，完全消滅不平等和避免不平等帶來的傷害，既是截然不同的兩個目標，也是政治意識形態光譜的兩個走向。從另一個角度去看，也是我經常說理想和現實的落差；人不可以只有理想而不顧現實，亦不應該將現實當作理想。

11，我不喜歡「中間落墨」這種想法。形象化去想，中間落墨就是在整條光譜線上，找一個定點，結果可能兩面不討好。偏偏在市場推廣、政治操作，這是最常見的心態。甚麼兩害取其輕，lesser of the two evils ；沒有選擇的選擇，不是真正的選擇。

12，人的腦袋，可以處理的訊息非常有限；很多時我們做決定的時候，都只會想到是與非，做抑或不做。所以大多數議題的取態，最終都會壓縮到只剩下支持或反對。假如你說既不支持又不反對，人家就會覺得你是騎牆；儘其量的第三個選擇，就是沒有意見。但是，沒有意見，也會被光譜兩邊，簡單地歸納成對立的另一方。

13，相信會訂閱 unsubject 的朋友都會明白，我不是反對民主，我只是反對將民主過份簡化成「少數服從多數」。我經常說，選舉和民主，就有如做愛和愛，是兩個相關但不盡相同的概念。甚至乎，社會是可以有民主而沒有選舉，也可以是有選舉但沒有民主。

14，至於甚麼完善甚麼制度，就更是偷換概念的代表作。制度是沒有完美的，人世間的一切事物，都沒有盡善盡美；我們有的，就只是目標和手段。假如所謂的選舉制度，目標是要讓某種特定的人執政，那倒不如直接任命欽點，無謂多生枝節。

15，請留意，以上所指的，絕非針對某神奇國度；世界各地都有未奪權的獨裁者，他們心目中都有完美的統治者，在他們心目中，選舉制度的存在意義，就是要讓這些政治偶像永遠執政。

16，講到這裡，可能我仍然讓你覺得我在否定民主選舉。不；民主選舉我見到最少有一個功能，就是和平地將昏蛋趕下台。但矛盾的問題是，真正的昏蛋，又怎會那麼輕易讓人趕下台？所以結論是，可以做到這一點，那已經是民主社會最基本的定義；不能夠和平地將昏蛋趕下台的，那怕是年年月月日日都有選舉，都不配叫做民主社會。

17，假如認同民主是將昏蛋和平地趕下台的保障，邏輯上也意味著：「選出來，希望不是昏蛋」至於「選賢與能」這四個字，恐怕多少也有點理想化。當年香港推行代議政制的時候，不知道是那個師爺想到了用這句做政治口號；但這句出自《禮記》的口號，無疑是深入民心。

18，《禮記》根其他許多政治論說一樣，講的都是理想，古代封建社會，又可會有民主政治的意識？我不敢說完全沒有這種可能，但古代的政治理想，應該要以當時的環境和價值觀去了解。當時的知識份子，應該未先進到會接受將昏蛋趕下台。

19，「你也太守舊了，甚麼上台下台；今時今日的政治覺醒，是要將台也拆去，是為冇大台，去中心化。」對，相信將昏蛋趕下台可以讓眾人得到幸福，也是一種保守主義。

20，完全、絕對地去中心化，可不代表沒有任何的台，只不過是每個人都可以自由組合；合則來，不合則去，見群龍無首，大吉。這種理想，我當然是舉腳支持。但現實是，社會難免會出現一個大台，名曰：「政府。」

21，對人身性命自由的最直接，最有效的保障，就是有自由離開一個處境，選擇另一個處境。「話咁易咩？」「你估我唔想咩？」我明白，任何事都有代價，有時代價會很高，高到負擔不起。所以回到剛才所講，能夠將昏蛋趕下台，就已經不錯。

22，我也明白，對很多人來講，只是將昏蛋趕下台是不夠的。為甚麼不可集眾人之力，為最多人，謀求最大的幸福？

23，為最多人謀求最大幸福，相對的就是「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為也」。其實，後者的講法，是出自《孟子》，整段文字是這樣的：

孟子曰：「楊子取為我，拔一毛而利天下，不為也。墨子兼愛，摩頂放踵利天下，為之。子莫執中，執中為近之，執中無權，猶執一也。所惡執一者，為其賊道也，舉一而廢百也。」

24，以現代語言意譯再加少許修飾，如下：

楊朱呢份人自我中心，就算叫佢攞一條毛去益街坊，佢都唔應該。墨子就相反，主張兼愛天下；只要對天下有利，就算要佢凍住個光頭唔著鞋，佢都會去做。子莫，就選擇中間路線，以為咁就最醒；但其實行中間路線，好難平衡兩邊（執中無權），最終咪又係側埋一邊（猶執一也）；啲人對唔鍾意嘅另一邊，就話人係「賊道」，呢啲咪舉一廢百囉。

25，正如以上所講，人腦袋處理能力有限，思維習慣之下很容易跌入二元對立的迷思；非此即彼，自古有之。F Scott Fitzgerald 的名句，亦應作如是觀：

The test of a first-rate intelligence is the ability to hold two opposed ideas in mind at the same time and still retain the ability to function.

26，好了，明白到以上的道理，不如試試實際上的應用。假設為最多人謀求最大幸福是至高無上的道理，也不一定是要集合眾人之力。明白嗎？一件事，要多少人去做，和最終可以惠及的人數是多少，完全是兩回事。

27，有些事，傾一國一城之力，也可以徒勞無功；神奇國度發生的種種事情，已經說明了，不贅。有些事，一個人的啟發和感召，可以千秋萬代。當然，以上的二元思維，大家要小心處理的。

27，民主的意義，有人認為是集合群眾力量，搭建道德高地；這種想法的具體表達，就是少數服從多數。但是民主也有另外一個意義，就是尋求一個群組裡的最大公因數。

28，數學上，當一個集合（set）裡的元素（element）越多，最大公因數傾向越細。當然，以上假設是隨機組合的情況。同樣的道理亦適用於社會；當一個群組的人數越多，身份認同、信念、價值觀亦越多元，可以有共識的事也越少。我不是說不可能有任何共識，否則一個社會就不成一個社會。

29，假如認同共識民主，有效的人數規模應該有一定的上限。用創科界的術語去講，民主也有 scalability 的限制。在人類學有個假說，叫 Dunbar's Number ，大概的意思是一個關係密切的族群，人數大概是 150 人，最多不過 200 人。

30，「你的意思是，真正有效的民主，群組就只可以有 150 人？」其實也沒有這麼嚴格，但如果想要有共識和高度參與的民主，意思指不只是投票，而是有討論相議，150 人其實已經接近上限。

31，「當族群有幾萬人、幾百萬人、幾億人，那可以怎麼辦？」代議政治的存在，有一定的原因；讓某些人專注在公共事務，其實也是一種達致效率的方法。另外，聯邦制、地方議會等的制度，道理也是一樣。

32，代議政治、 聯邦制、地方議會等，雖然某程度上「完善」了民主，但亦同時製造了新的問題；任何解決問題的方法，都有一定的代價。

33，回到今日的題目：可以讓幾億用戶將  Twitter 共產然後以民主方式管治嗎？相信大家心目中其實都已經有答案。有時候，理想是很好的，但執行不到，那不是能力問題，而是常識問題。

34，甚至退一萬步說，不計散戶 Twitter ，有千多個機構投資者，要這些大戶在每件事上面都有共識，又談何容易？但是，市場的好處是，鈔票就是選票，不認同一間公司，大可以不光顧，不投資。

35，任何群組，假如沒有共同目標，沒有共同擁有的資產，就沒有存在價值。企業如是，其他的會社、組織，亦如是。企業的目標，有些單純是為了賺錢，但賺錢之上，總要為消費者、客戶，帶來價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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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，有些企業大到某個規模，目標變得含糊，雖然坐擁龐大的資源，亦未必用得其所，這個時候，化整為零，也是一條出路。同樣道理，亦適用於分析另一些類別群組。

37，沒有人知，Elon Musk 希望入主 Twitter ，究竟是否為了言論自由。但也可以見到，在美國，Twitter 不但用戶者眾，更是重要的政治輿論陣地。不過，在 Twitter 上真正最多人追蹤的用戶，其實也是社會知名人士，沒有 Twitter 他們也不會被滅聲。那怕是 Donald Trump ，至今一樣有他的影響力。

38，對數以億計只讀不回的用戶，Twitter 以及其他社交媒體，功用就是打發時間。讓他們一人一票去公投 Twitter 的政策，究竟是否真正有效？理性無知這個概念的意思是：「我只是幾億票的其中一張，投票不投票，對結果沒有影響；既然如此，我又為甚麼要花那麼多心力，去了解每項議案背後的成本效益？」

39，最終，在任何民主制度之下，多數人理性地選擇漠不關心，又或者是憑感覺去做決定；反而是非常的小眾，會熱心公共事務。回到最根本，那怕是有一人一票選舉的政制，本質上還是由少數人主導了輿論。

40，假如今日你只記得一件事，也就是這一篇的結論：

人處理資訊的能力有限，以至人類社會群組規模大小，也有一定的限制。當群組人數越大，可以達致共識的空間越少。若然不能達成共識，以少數服從多數越俎代庖，結果只是多數人暴政。

41，我不知道多數人暴政可怕，還是少數人暴政可怕；但我夠膽斷言，目前世界各國泛濫的民粹主義情緒，歸根究底就是因為大多人相信：「只要人數夠多，就等於掌握了真理。」

42，科技可以改變以上所講的現象嗎？Web3 的理想是無大台 ，但是無大台也不是完全沒有台，只不過是轉台的代價沒有那麼高；至今目前為止，這是 Web3 在現實中，能夠做到最貼近理想的境地。正如民主，最現實的理想，就是將昏蛋趕下台。

43，最接近 Web3 理想的訊息傳遞，我認為是最元祖的 email 。所以，我相信大家也明白，為甚麼我會想從 Facebook （甚至 Patreon ），回到基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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