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零之亂 (Patreon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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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堅持清零,我覺得是因為神奇國度領導人,怕太多長幼死亡導致非理性民意,影響政權。」朋友看罷,給我回應。
他的想法,我是明白的。他提出的觀點,最正路,也是 Occam's Razor 的想法。
但說穿了,這個「亂」字在神奇國度,卻是百搭原罪;任何擾亂秩序的行為,就是製造混亂;製造混亂,就是人人得而誅之。
既然甚麼都解釋得到,其實甚麼都解釋不到。再者,若說是怕亂,難度目前還不夠亂嗎?
01,「如果無咗共產黨,邊個可以管得往呢個國家?」這種講法,在藍朋友圈子中其實是很常見的。他們一方面覺得中國人一定要管,但另一方面覺得,牆外的世界就是管得不夠,所以到處都是槍擊和種族仇殺。
02,當人視身邊的每個人都是製造混亂,遠在天邊的政權,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替天行道。神奇國度的老百姓,到了廿一世紀,仍然期盼聖賢降生,救萬民於水火;正因他們都不相信別人,不信規則,甚至連身邊近人也不相信,所以不相信其實人與人之間,不用聖賢主持大局,一樣可以和平相處。
03,中國古代政治倫理哲學,早就有各種理想主義;儒家五經之一的《禮記》,就是當年知識份子對完美的天下的想法。經典裡的最大問題,是沒有很明確指出如何達成理想主義?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?如此這般,從兩千年前,個人道德和政治倫理就被綑綁在一起。
04,公道講句,任何古典的政治,都會嘗試將人的品格和政治身份混為一談。但作為一個現代人,我們應該明白,優良的制度,就算讓壞心腸歹毒人當權,他亦不能作惡。相反,一個敗壞的制度,心地善良的人在其中,也無法安守本份。
05,過去兩百多年來,神奇國度有好幾次改革制度的機會,卻每次都未能成功。洋務運動,沒有改變到問題的核心。1911年推翻帝制之後,也沒有走向聯邦和共和。毛澤東死後,1980 年代的短暫改革也只不過是黨內民主,但最終也在 1989 被坦克輾碎了。
06,「自由的窄巷」意思指在經濟和技術的發展,要導致到社會和政治的改革,其實只有一個很狹窄的空間;由封閉走向開放的過程,最大阻力往往來自既得利益者。所以,只有當既得利益者都可以從開放的過程,得到更多的利益,阻力才會相對輕微。但是當既得利益者在經濟改革的後期,又再結合政治的操控,形成新的經濟壟斷,反對社會和政治制度的進一步改革。
07,若以神奇國度為例,1980 年代初,黨內既得利益者可能「下海」從商會得到的利益更豐厚,這是最有可能改變中共的時空。但最終 1980 、1990 年代,儘其量也只是進行改革了部份國企工廠,但計劃經濟的本質不變,許多行業仍然由國家權力所壟斷,官商的界線最終還是糾纏不清。再經過 2000 年後的廿年沉澱,神奇國度既得利益者的龐大利益,更是欲罷不能,亦從這個時候開始,曾幾何時曇花一現對自由主義氣氛,也漸漸消失於無形。
08,三十年前的蘇聯瓦解,對神奇國度是一次極為嚴重的思想衝擊。1992 年鄧小平南巡時說:「誰不改革,誰就下台。」許多人以為鄧小平是在警告個別黨內的死硬派,但現在看來鄧小平的對象,是整個中國共產黨:「如果不在經濟上急起直追,最終結局就是像蘇聯那樣亡黨。」
09,中共未必信共產主義,但肯定是極權統治;1990 年後的經濟改革,目的是透過借提升生產力,確保政權在國際政治上更具競爭力。近年說中共是在將市場當作「鬥爭工具」(weaponize the economy),但更正確應該說是社會上一切事情,包括文、體、藝,在中共眼中都是鬥爭。
10,從這個角度去了解中共,所謂的一國兩制,其實亦非我們香港人一直以來,一般情願所想,是為了穩定香港民意而提出的折衷方案。一國兩制,在過去廿多年來,客觀的效果是讓「一國」在不用改變自身制度,但又可以充分享受到國際資本市場帶來的好處。
11,換言之,當中國自以為不再需要國際資本市場,甚至視涉足國際市場影響到黨對國家的絕對控制;香港也由對外的窗口,變成國家安全的「短板」。
12,2019 年逃犯條例修訂,其實絕對不應與陳同佳案相提並論。首先,陳同佳案明明有其他方法可以處理。為何當時特區政府堅持修訂逃犯條例是唯一的方法?明明是香港和台灣的事,為何又會變成「送中」?大家心知肚明,逃犯條例修訂只是特區借陳同佳案去暗渡陳倉。問題是,為何當時特區政府要這樣做?
13,自 2014 年神奇國度公安部設立「獵狐行動專項行動」,以各種手段監視、滋擾各威迫逃亡在境外的前官員黨員。另外,大家還記得 2015 年銅鑼灣書店和洗頭艇事件嗎?2017 年 1 月 27 日「明天系」首腦蕭建華在香港四季酒店被「不知名人士」押回大陸,大家又有沒有印象?
14,修訂逃犯條件,以上的事件真的完全沒有關係?特區政府難道是為了處理陳同佳案才忽然想到了修例?林鄭月娥低估了香港人的洞察力,也以為只要擺平最初提出憂慮的香港政經權貴和財閥,「數夠票」強行通過法案,香港人很快就會忘記一切,然後馬照跑,舞照跳。
15,另一邊廂,一般香港人,也只是在最後階段,見到政府無所不用其極要強行通過草案,立法會地位連橡皮圖章都不如,才知道事態嚴重。2019 年 4 月,逃犯條例草案委員會選出涂謹申擔任主席,但政府動員內委會的建制派,另外委任石禮謙做主席。當時社會的整體氣氛,對這宗修例,仍然未有強烈感覺。
16,當時的民主派,本來想在議會內「拖得就拖」;更有理由相信,保皇黨也有放軟手腳,才讓涂謹申成功達陣。最終,政府施壓,建制派歸隊。
17,議會外,市民最大不滿的原因是甚麼?是條例本身?抑或是洗頭艇和蕭建華事件?我可以大膽講句,絕大多數香港人,對以上幾件事都並不是真正關心。
18,「如果今次再唔出來,恐怕以後都無機會。」記得 2019 年 6 月 9 日第一次大遊行,聽得最多是這一句。現在以 perfect hindsight 去回想,那個時空香港人的共同感應是沒有錯,只不過最終還是無能為力。
19,或許是我太認真;但歷史往往在不清不楚的人和事,模糊了焦點。將「陳同佳」和「逃犯條例修訂」拉上關係,是北京和特區政府都想我們相信的版本,一個不盡不失的版本。
20,政府很多時都會順水推舟;例如 2021 年提出「共同富裕」的時候,很多人一廂情願地相信北京關注貧富懸殊會導致社會不穩。真的嗎?你相信北京真的關心貧富懸殊?
21,實情是,貧富,從來都是懸殊。說貧富懸殊導致社會不穩,只是人云亦云的講法。在傳說中的遠古,一樣有貧富差距,甚至乎社會上最窮的人,窮到連自己和後人的性命,也不由自主。幾千年來,人類文明其實都是由少數人奴役大多數人;窮人以及生活安逸的人,同樣害怕改變。前者,雖然輸無可輸,但同時也是最怕輸的一群人;後者,就更加是社會制度的贏家,沒有必要他們也不想有甚麼轉變。
22,如是者,就只剩下個令社會動盪不穩可能情況:「當掌握了一些權力的人,也感到自己的處境不利,迫不得已才擁抱轉變。」
23,以十九世紀為例,科技進步、資本主義和民族主義,都在衝擊傳統的封建社會價值觀。科技進步和資本主義,挑戰以土地經濟為主的封建社會制度。另一邊廂,民族主義和社會主義,亦一樣在醞釀發酵,威脅貴族的身份。
24,其實在十九世紀的後半,世界各地社會的上層,都在接受轉變。在遠東,大清有洋務運動,日本有明治維新。於當時而言兩個改革,都是劃時代,破天荒。
25,大清改革失敗,不只是滿清貴族的問題。滿清貴族當中也有開明派和保守派。日本成功現代化,也其實也有它的遺憾。嚴格來說,日本的政治至今仍然是寡頭壟斷,日本在廿一世紀,仍然有貴族階層,只不過他們改變以政客和財閥的身份繼續把執國家。
26,從歷史角度去解社會,個人的因素也不再重要。明治天皇重要嗎?或許沒有明治天皇,換了另一個人,日本一樣會走向現代化。同樣道理,大清那怕沒有光緒慈禧,廿世紀的神奇國度仍然會淹沒在有中國特色的民族主義和計劃經濟。
27,所以,回到神奇國度為何堅持清零的問題;我希望補充的是,同樣環境條件下,就算不是當今的習近平,換了其他人,可能都會得出同樣的結果。
28,其實,幾千萬黨員幹部當中,最精明能幹的人,可能世上難得一見的智仁勇兼備的完美領袖;但正如之前所講,好制度和壞制度的最大分別,就是前者令壞人惡不出樣,後者卻會另好人有志難展。
29,一個有幾千萬人的超級政治機器,誰可以確保裡面沒有半點瑕疵?莫講是幾千萬人,那怕是一個幾千人的企業,一樣有欺上瞞下的事;當權力架構越多層階,越僵化,就越易出現腐化;腐化,就是應該合作的卻互相排斥,要互相制約的卻同流合污。
30,腐化,會加劇權責不相稱。不公義,就是沒有能力做決定的人,卻要為其他人的錯誤決定而負責;做錯決定的人,自己卻消遙法外。
31,換句話說,組織規模越大,越複雜,就越易出現「癌細胞」;「癌細胞」開始不受控,社會的內耗亦越來越嚴重,用經濟學的講法,就是交易成本越來越高。
32,當甚麼是對,甚麼是錯,都要靠揣摩上意,最終由一個人說了算,這種環境下,眾人都不敢說真話,黑白是非亦變得難分難解。結果是,不論民間的反對聲音有多大,經過多層官僚的篩選,最終呈現在決策者眼前的報告,都會將聲音消毒。久而久之,所有人都不知道真相。
33,「習近平無朋友㗎咩?佢唔識問朋友,都識自己搵部手機上網去睇吓發生乜事啩?」可以想像,那怕習近平真的有「微博私訪」,他知道了實情又怎樣,一個幾千萬人的龐大機器,亦不可能輕鬆地「單日轉向」。
34,常言道,流水不腐,腐水不流,從形而上的角度,輪替,新陳代謝,是確保生生不息的唯一方法。越追求穩定,結果越亂;越心虛,才會無時無刻越強調甚麼底氣。
35,神奇國度希望全世界都相信,沒有了這個由上而下的強大力量,世界會亂,亞洲會亂,神奇國度也亂。偉大的領袖,則希望黨羽相信,假如沒有他,樹倒猢猻散。其他黨幹部,也要在他們轄下的人民知道,一切都是黨的恩情,作為父母官已經為他們盡力爭取。
36,如是者,大家都相信,為了顧全大局,某些個人的犧牲是必須的。至少,就是不要亂。但大家都不會去質疑,甚麼才是亂的根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