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國兩幣與闖物價關 (Patreon)

1989 春夏之際被遺忘的種種事情

1980、1990 年代牆內曾經有過「一國兩幣」；人民幣和外匯券，表面上的一對一的兌換匯，但實際上兩者可以買到的東西並不一樣。

究竟一國兩幣是如何運作？為甚麼會出現一國兩幣？一國兩幣最終如何結束？

又或者，一國兩幣其實從來沒有結束過？

01，「當時剛剛改革開放，有許多市場基建都未完善，所以有必要控制外匯進出，確保經濟穩定；但自從 1995 年已經廢除了外匯券制度⋯⋯」教科書如是說。

02，神奇國度的政策周期，有一定的規律，大概每十年，就有一個重要的轉變。1994 年前人民幣其實有三個匯率：第一個是自欺欺人的官方牌價，另一個是外貿單位之間拆借的「調劑匯率」，最後一個是真正匯率，卻偏偏被稱為「黑市價」。

03，官方牌價有甚麼用？不知道。1980 年代之前，所有進出口單位都是國營；賺到外匯要上繳，要外匯買原材料，亦要跟相關部門申請。官方牌價是甚麼，沒有人關心，反正一般人根本沒有可能接觸得到。

04，改革開放的其中一個變化，就是容許賺到外匯的出口貿易單位，保留部份外匯利潤，稱之為：「留成」。留成，可以在市場上拆出與其他需要外匯的單位，又可以用來購買進口的貨品或原材料。 這個市場的匯率叫「調劑匯率」，也就是進出口單位的市場價格。

05，一般老百姓、個體戶，接觸到進口商品的機會，只有三個：（一）港澳海外親友送禮；（二）走私貨；（三）不知道從甚麼渠道得到外匯券，然後到友誼商店去買。（一）和（二）的界線很模糊，（二）和（三）也不見得光。

06，1986 年我第一次「回鄉」，先到廣州，然後到福州。在廣州下塌的酒店，只收外匯券；其他的地方，只可以用人民幣。當時只有十歲的我，沒有接觸過計劃經濟，更不明白，為何一隻只有在少數地方可以用的外匯券，實際價值為何會高過絕大多數人用的人民幣。

07，「傻仔，外匯券可以買到來佬貨，質素好好多；有啲嘢，有錢都未必買得到！」真的嗎？在友誼商店可以買到的，其實也不是甚麼矜貴的東西；印象中都是本來供出口的國產日用品。還有，記憶中，那些店員總是愛理不理，態度散漫。

08，對當年的神奇國度，另一個印象，甚麼都好像很便宜；不兌換成港元，多數的商品都是「一個幾毫」。後來才發現，我們認為很便宜的，對當地人來講已經是高消費；甚至正如以上所講，當地人連消費的資格都沒有。

09，還有一點是長大之後才發現，就是我們如果身上有港元的話，其實有很多人願意用高於官方牌價匯率跟我們兌換人民幣。後來幾次上大陸，在火車站總有人問我們有沒有港元；一直走，匯率一直升。當時我心想：「如果一開始就落搭，豈非很蝕底？」

10，「係咁㗎喇；佢哋唔覺得有問題，呢個世界，唔係我搵你著數，就係你搵我笨㗎喇。」這段成長經歷讓我明白到，市場交易可以偷偷摸摸，投機取巧；當一個國度由上而下地相信市場萬惡，孫子兵法只有詭道，交易必然是爾虞我詐，結果就是沒有信任，諸多限制，本來可以光明正大做的事，偏偏要摸黑進行。市場不可信，是一場自我實現的預言。用經濟學的術語去解釋以上的現象，本來就已經交易成本高的神奇國度，政府以錯誤的手法介入，結果令交易成本更高。

11，常言道，陽光是最好的消毒劑；在真正的自由市場，大多數時候都是貨銀兩訖，童叟無欺。當然，巧取豪奪，仍時有所聞，但如果可以正正當當賺錢，誰想擔驚受怕做不法勾當？

12，由 1986 到 1989 年，神奇國度一方面受惠於改革開放帶來的好處，但另一邊廂，不完全的改革卻令到專制的基礎動搖。1989 年 4 月 26 日，人民日報社論認定，「動亂」是要否定共產黨和社會主義。

13，其實在同一個時空，蘇聯也一步步走進歷史的最終章。1989 年 5 月 16 日，蘇共最後的總書記戈爾巴喬夫訪華，趙紫陽以中共總書記說漏國家機密，指大事還是要由鄧小平批准。當時在天安門廣場的學生問：「誰是中國的戈巴卓夫？」政治局常委一眾人等在中南海與鄧小平會面；趙紫陽從此失勢，餘下的都是歷史。

14，其實戈爾巴喬夫訪華之前，趙紫陽曾經到北韓去近一星期，難道以上連串事件，真的只是出於偶然？又或者，1989 年春夏之際的中南海，甚至整個共產陣營，應該是處於自 1949 年來最嚴峻的存在危機。

15，教科書說當時的社會不滿是源於闖物價關帶來的通脹，問題真的只有那麼簡單？我曾經都以為，事情就是那麼簡單。不要誤會，我並非要否定過去其他人對的觀察和解釋；但再加一個貨幣現象的維度，去了解當時的國際局勢，或者可以讓我們見到事情之間的關係。

16，1980 年代，尤其是 1985 年後，神奇國度的外匯儲備不斷上升；在出口貿易的增長帶動之下，這是正常不過的事。不尋常是，當時人民幣兌美元的匯率，卻不斷下跌。1981 年 7 月， 1 美元兌 1.5 人民幣；到 1984 年 7 月，1 美元兌 2.3 人民幣。這是 Paul Volcker 大幅上調美元利率的強美元日子，所以人民幣相對走弱，也是很自然的事。

17，但由 1985 年起，美國匯率急速轉弱。其實在 1985 年 9 月的廣場協議前，美元已經由歷史高位回落，但廣場協議後，美元再進一步回落到。直到 1987 年 10 月 19 日的「黑色星期一」，這一浪美元跌浪，才算是告一段落。

18，其實到今時今日，1987 年股災的成因仍然是個不解之謎；之後的每個金融危機，都有一定的前因後果，偏偏 1987 年的股災，彷彿是找不到一個原因。有人說是因為由 1985 到 1987 年期間美元暴跌；但美元暴跌如何導致到股市崩潰呢？又有人說是程式盤推渡助瀾；但這個解釋，最多也只可以解釋得到「黑色星期一」的跌幅為何如此誇張，但仍然沒有解釋得到，為甚麼會發生這一場股災。

19，1987 年股災後，美國很快便復元。甚至乎，從美股的歷史來看，1987 年的股災，好像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。比起 2000 - 2002 ，以及 2008 - 2009 ，甚至 2020 ，1987 只是小菜一碟。

20，各國貨幣兌美元匯率由 1985 年起回升，唯獨一個神奇國度的匯率，比美元跌得更厲害。1985 年 1 美元可以兌 2.937 人民幣，但到了 1989 年已經可以兌 3.765 人民幣；之後 5 年更跌至歷史低位 8.619 人民幣。以上的匯率，只是高方牌價，在現實當中的「黑市價」人民幣其實是更加弱。

21，「為何人民幣會這麼弱？這段日子不是改革開放賺到很多外匯，有許多外資對中國有興趣的日子嗎？」首先，我們要明白，外貿只是經濟環節的一部份，甚至可以說，在 1980 年代的神奇國度，外貿的重要程度，仍然未及國內經濟；而這一段日子另一個最難處理的問題，是入不敷出的公共財政。

22，大家有沒有想過，1980 年代的神奇國度，交稅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。一來，大多數國民仍然是無產階級，二來，政府其實亦未有稅收的能力。

23，反之，在當時大多數人眼中，計劃經濟，就是每個人都會分配到工作單位，有分配就有收入：「那怕可以買到的物資很有限，生活水平與外國差很遠，但那是因為國家窮，人口又多，所以黨已經盡了力。至少人民生活比之前的三十年好得多。 」如果能代入當時老百姓的心態，就不難明白為何神奇國度會有「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」以及計劃生育的政策。

24，一個沒有稅收能力的政府，又要支付龐大的體制開支，結果可以怎樣？無錯，結果還是透過發行貨幣去解決問題。當然，貨幣本身是不能解決溫飽，最終必須要換成食物、能源，人民才可以得到溫飽。另一邊廂，國家也不可以單憑發鈔，就可以向外國進口必須的各種物資，結果又要促進出口貿易。這就是以最簡單的方法，解釋 1980 年代中國的經濟狀況。

25，換句話說，當時神奇國度一方面要促進出口，同時要令每個人都有就業機會，又要分配物資，但同時又出現在體制外的個體戶經濟活動。漸漸有些人真的先富起來，對進口的貨品需求越來越大；與此同時，又不想流失辛苦賺來的外匯。自 1949 年以來，中共都是以這種計劃經濟和圍封市場的思維治理經濟。

26，計劃經濟和圍封市場，是有必然的關連；至少我沒有聽說過世上有自由貿易的計劃經濟。很多人以為，圍封市場只是對商品買賣的限制，但其實圍封市場限制的，除了錢和貨物，還有人和資訊。

27，由 1949 年起神奇國度其實就是在圍牆後自成一格，但諷刺是由 1953 到 1973 年，人民幣與名義上是掛勾美元，匯率約為 1 美元兌 2.46 人民幣。但在冷戰的環境下，沒有直接的貿易，香港就是當時神奇國度進出口的中心；在未有甚麼離岸人民幣市場之前，這個城市促成了許多貨物的交易。

28，1974 年是神奇國度重返國際舞台的日子。最初的日子，還是糾結於內部矛盾，一直到 1979 年才正式開放改革，中國銀行亦在同期推出外匯券。外匯券，雖然在官方的講法中，不算另一隻貨幣，但實際上完全具備貨幣的功能。更正確地描述，外幣券不只是一國兩幣，更加是在神奇國度的圍牆之後，建立兩個截然不同的經濟循環。

29，從以上的沿革，不難見到神奇國度某程宏觀的思維，其實沒有變過。例如以一國兩幣，來避免影響到一國本來的政策方針；又或者內外雙循環的構想，其實也不是在近年才出現。甚至正如我經常強調，一國兩制也不是為了讓港人安心提出，而是為了讓一國不用改變自己，又可以從國際金融市場得到資本。

30，外匯券，一直沿用至 1995 年 1 月 。由 1974 到 1995 年，人民幣不斷貶低 ，中國外貿金額則不斷上升。如果從教科書的講法去理解，就會得出一個似是而非的結論：「中國受惠於弱勢貨幣，所以出口強勁。」

31，如果明白到以上解釋的經濟史，得到的結論就會完全不一樣：「中國在這段日子，長期處於出口貨值不足以維持進口需求的缺口，同時公共財政亦入不敷出，所以一方面要以增加貨幣供應以及彌補國內的支出，與此同時又要繼續強行維持外匯管制，以確保全國可以盡量滿足得到最重要的進口需求。但始終對進口物資的需求與日俱增，最終人民幣匯率仍然要不斷下調，以盡量接近平衡。」

32，貨幣理論最基本的一條就是：「當太多貨幣追逐太少貨物，就會出現通脹。」所謂闖物價關，其實不只是「一放寬物價管制就亂」那麼簡單，而是一個長期失效，不設實際的經濟方針，到最終要面對現實時，必須付出的代價。

33，其實在同一時空下，蘇聯亦面對類似的問題。偏偏中共以及國民，相信 #23 所描繪的政治經濟關係；他們以為只有強權，社會才有安寧。當全世界都以為，當中國富強起來，人民就會對自由民主有所追求；偏偏在神奇國度，經濟發展卻成為專制政權和人民的社會契約。換句話說，中國經濟越好，人民就越覺得沒有必要改革。

34，隨著外資的加入，引進真正資本主義市場的精神，神奇國度的生產力亦漸漸進步，舒緩一部份「太少貨物」的問題。但別忘了，人民幣在這個階段雖仍然在貶值，反映最基本的問題仍然沒有解決。

35，很少人留意到 1993 - 94 年的經濟改革；這個階段除了廢除外匯券，還有稅制、國企改革，進一步減少公共財政負擔。與此同時，人民幣匯率也忽然穩定下來；當然，以上這些現象都是互有關連。

36，回到 1984 到 1994 的日子，為何弱美元會令中國的通脹和經濟扭曲變得更嚴重呢？弱美元，不是更有利出口嗎？對進口國而言，只要有外匯和外貿管制，匯率高代表可以用更少錢買到更多的財物，何樂而不為？

37，別忘了，在神奇國度可以購買進口貨物的人是極少數，老百姓是到友誼商店也沒有外匯券消費的。所以，當大多數人知道少數人成為了經濟特權階級，會有甚麼感受？當然，除此之外，國內的經濟也有其他的扭曲；例如鄉效農產除了小部分可以留來自用，其餘產出都要以官價售予政府。但反過來地方政府卻可以用更高價錢售回市場，這個現象稱之為：「官倒」。

38，我認為以上才是 1986 - 1989 社會躁鬱的真正成因。粗糙的圍封經濟，一幣兩制等，令社會部分特權階層的問題變得更明顯。不過，後來連串改革，有沒有真正改變到不均的問題，又有沒有打破到特權階層的利益？又或者正如一開始所提到的假說：「一國兩幣，其實從來沒有結束過。」

新貨殖列傳（上）

預告：下篇將解釋由 1994 年到 2005 年匯率改革，以及 2005 後神奇國度如何由出口貨物到出口金額資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