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是日隨筆】蘋果的最終章 (Patreon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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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舊同事們的 Facebook 見到，台灣蘋果也進入熄燈倒數階段；有消息指，有商人想承接下蘋果這個字號。

沒有靈魂的蘋果，虛空的字號，有甚麼價值？沒有蘋果的香港，又代表了甚麼？

01，我想到的其中一個可能，就是接了手的人，用被接手的「新蘋果」為北京粉飾太平。畢竟這也是香港的新常態。假如說過去的蘋果代表了香港某種精神面貌，「新蘋果」也有同樣的命運，又有甚麼好出奇？

02，「為甚麼離開了蘋果，在世界各地的人，不可以重新開始，另起爐灶？」很老套的說，這就是一加一大過二的例子。的確在世界各地都有蘋果人，現在也各自發展，但那怕這些人重新走在一起，在不同的時空，做出來的作品也會有不同的品味。

03，不少前同事出來的起的平台，水準更勝從前，但偏偏影響力卻大減。任何媒體，經營的首要目標是要爭取最多的讀者，而不是做最高質素的內容。

04，以經營餐飲業做比喻；快餐和超級市場包裝食物，只要控制到成本，薄利多銷，多少也可以賺到點錢，但那些絕對不是最精緻，最有養份的食物。當自己既是老闆又是大廚，餐廳很難做得大，最高成就是拿米芝蓮星，然後出書、上電視、替人家賣廣告。

05，大眾媒體和分眾媒體，是兩套完全不一樣的經營模式。雖然近年有甚麼「意見領袖」的風氣，但絕大多數分眾媒體，最主要的收入不是傳統廣告。傳統廣告，有人覺得是很浪費的張揚，但實情是那種揮霍，正是經濟學上的「訊息效應」（Signalling Effect）。為何匯豐要包起全球各大機場的廣告位置？據說，可口可樂曾經也有一個規舉，就是任何有售賣飲品的地方，都一定要見到有它們的商標。難道這樣做只是為了讓消費者認得自己的品牌？以上兩個例子都不是初創企業，沒有品牌認知的必要；所以從理性角度分析，鋪天蓋地的廣告，實際的功用不大。我想到的唯一解釋，就是這些廣告投放，都是以行動來證明一些難以憑直接觀察獲得的資訊。銀行要證明自己有大把錢，而可口可樂就是要向一層又一層的分銷商證明，自己的市場支配地位，從而說服更多分銷商願意簽下獨家合約。

06，廣告和市場壟斷關係密切，但很難說得準究竟孰因孰果。大眾媒體，很容易出現寡頭壟斷，而它們的最主要廣告客戶，亦很多時是不同行業內的寡頭壟斷。線上的廣告市場，亦沒有例外；Google 、Amazon 和 Facebook 幾乎佔據了整個線上廣告世界。有一點可以肯定，電台、電視台以及紙媒，轉戰線上，廣告收入不足以維持過去大眾媒體的經營模式。

07，反而是廣告客戶卻越來越多元。在過去十幾年間，可以見到品牌的策略更複雜，這個新的環境也影響到大眾媒體的經營策略。其實早在 2009 年左右，蘋果日報的網上版已經嘗試過要「睇片要收錢」；測試推行了半天，便在內部壓力下腰斬。現在回想起來，當時這個決定是正確的，但時間卻早了十多年。要知道，當時有蘋果日報轉型到動新聞，除了是以影片取代文字，更重要是為了內容收費到轉型。結果，動新聞經營了十年，蘋果網上和手機版在 2019 年才全面收費。

08，2012 年後蘋果廣告收入漸漸萎縮，表面原因是政治封殺；但其實同期的其他媒體，何嘗不是步入夕陽行業的宿命？2012 年除了某神奇國度有新的領導人，還有甚麼大事發生？別忘了 Facebook 就是在 2012 年中上市。不經不覺，這間巨無霸已經上市十年。

09，平情而論，每次聽到有行外人說蘋果被廣告封殺就咬牙切齒，我是有點不以為然。大家有所不知的是，那怕在 2012 年後，蘋果跑廣告的同事，收入仍然是全行最高的。我們曾經 比馬克斯更馬克斯，相信政治最終受經濟利益主導；所以當人家替我們肉緊，我們知道，只要有一個合理的商業經營模式，就一定可以生存下去。當時最直接的想法，就是以上提到，直接向讀者觀眾收取訂閱費用。

10，以上提到的觀點，應該跟大家在外面所見到的有很大分別；甚至乎在壹、蘋果內部，以上觀點的也不是主流。但我可以很大膽的講，以上的觀點是我從黎智英身上學得到的；他除了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、一個奮不顧身為香港爭取民主自由的鬥士，他首是一個商業奇才。容不下他，是香港的損失；我甚至覺得，若非神奇國度的扭曲，貽誤了他的經商，黎智英的成會很不一樣。

11，沒有了黎智英的 Giordano ，今天仍然經營，但早就沒有當年的感覺。回想在 1980 年代，走進 Giordano 的感覺就像今天逛 Apple Store ；將名店的體驗平民化，這是一般生意人不會做，甚至想不到去做的事。今天的 Giordano ，感覺寒酸，出生於 1990 後的讀者，很難想像回到沒有 Zara 、Uniqlo 的日子，當年的 Giordano 世界上最早的 Fast Fashion 之一。

12，沒有黎智英的蘋果網，我想不到有甚麼價值。當然，我也會想，假如黎智英仍然可以主持大局的話，他會怎樣做決定。其實當年賣壹週刊，他也是不反對的。當時有些壹週刊的管理層，不滿決定，轉個頭便在公司裡另爐灶名曰： Wonder ，顧名思義，就是「壹週刊人」。

13，假如說當年的管理層決定有錯，錯就錯在負責人輕信那丟了車匙的泊車仔。但平情而論，當時負責這宗買賣的管理層，過去沒有做併購買賣的實際經驗，。壹傳媒集團雖然是上市公司，但過去廿幾年，上市，是白白的上市；完全沒有借資本市場的方便，沒有任何財技操作。2018 年我回歸壹傳媒的時候，有好多次私下戲言：「何不取消上市地位，每年省下的費用，應該夠津貼各位同事每日一杯雪糕。」後來，雖然壹傳媒仍然徒具上市公司的地位，但每位同事每日卻得到有一杯 Häagen-Dazs 。

14，說遠了。黎智英向來的想法，俗點說就是「賣仔莫摸頭」，像當年賣 Giordano。形勢使然，只可以做當刻可見最合理的決定。

15，台灣蘋果網，以我所知大概是收支平衡，而目前仍然有一點影響力。但是如果沒有未來的話，能夠收回多少價值，就收回多少。

16，黎智英會支持蘋果人在海外「另起爐灶」嗎？假如有人肯去做，我想他不會反對；但真金白銀投資，我相信他不會。無錯，反對和支持雖然是對立，但不反對又不等如支持；正如不支持亦不等於反對。我可以想像他第一個想法會是：「在海外做新聞，做給誰看？」

17，「不扮高深，只求傳真。」腳不著地，難有現場感。記得當年幫他措辦台灣壹電視，其中一個宗旨就是新聞要有現場感，甚至要有電影感。當時人家 TVB8 ，全台灣只有 8 台衛星採訪車（SNG），壹電視開台時的採購單就有 47 台。最後有沒有買到，我不知；因為這張 Purchase Requisition 超越了我的理解能力，實在簽不下手，所以決定遲了職，也暫別了這間公司。

18，我 2011 年暫別壹傳媒，不久之後他老人家也過了個悠長假期。同事說，他不在公司的日子，天下太平；後來，他甚至只保留非執行主席一職。

19，外人可能覺得，這麼大的一間公司，怎可能捨得低？公司沒有了，大不了再就當其時的環境，輕身上路，甚至可以更勝從前。創造的人，享受是過程不是結果。當年他放得低 Giordano ，自然也放得低壹傳媒裡任何一份刊物，任何一個平台。文字媒體最輝煌的日子已經過去，那是世界大趨勢，所以他亦不反對出售當時轉型不了的刊物。

20，蘋果日報，代表了這個城市的其中一個階段，甚至乎不算是這個城市最輝煌燦爛的一段日子。對我們這代人，蘋果日報以及壹傳媒其他刊物、平台，是大家對這個地方最後的回憶。但回憶，讓它暫時封存。

21，其實 2019 年下半年，蘋果的最後計劃，本來是發展一個類似 Patreon 但專注即時視象通訊的分眾媒體平台；模式類似今天那些意見領袖在 Youtube 開即時節目，在 Patreon 收會費。

22，謙卑地去想，我們從來都是時代的產物。沒有壹，沒有蘋果，路還是由人走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