甚麼是行為經濟學？ (Patreon)

甚麼是理性？ 非理性的人如何理性地做決定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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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初完成了 Web3 經濟學之後，本來我的計劃是在第二、三季開個新的系列，主題是「認知偏差」（Cognitive Biases）。當時的想法是，希望每年有三至四個主題，一來充實自己，二來就是透過向其他人講解，令自己更深入了解一個課題。

但由年中起，不斷地講貨幣政策，就是這樣耽誤這個題目的寫作。話雖如此，在腦海中久不久還是會思考這個範疇的問題，也有讀相關的書刊和文章。

反正到了年底，又是印度神童、風水術數出動的時候；在這個時候，講甚麼是行為經濟學（Behavioral Economics）、行為金融學（Behavioral Finance），也正合時。

以下分享會先解釋，甚麼「非理性行為」；然後再講講有甚麼方法去克服人性的弱點。

但要先此聲明，我知道不少朋友都是因為見到「行為金融學」（Behavioral Finance）這五個字而進來。或許你們也聽說過這個範疇在過去幾年，有很多研究，但我不想大家有錯誤的預期。

我可以在這裡大膽講，任何聲稱根據「行為金融學」又或者「行為經濟學」研究結果設計交易演算法的產品， 其實都不很科學。

任何預測，本質都是一樣；印度神童如是，演算法亦如是。請記得：那怕是一個壞了的鐘，每日也最少有兩個時間是準確的（Even a broken clock is right twice a day）。

01，進化論的重點不是汰弱留強，而是適者生存。不同環境條件下，強與弱，也有不同的意思。人類的特別之處，不在於我們最強，而是我們有能力改變環境，甚至創造環境。

02，自 1750 年起人類的生活環境，轉變遠超想像；人類許多「與生俱來」的思考方式模式，完全不適合 1750 年後的世界。

03，今日最重要定義的概念，是理性。理性，最基本意思就是：「目的和手段有一定關聯。」換句話說，假如一個人的行為完全無目的，這就是絕對的非理性。「你怎樣知道一個人的行為背後是甚麼目的？你又怎樣知道有沒有目的？」講到這一點，其實已經是哲學知識論的範疇，今天暫且不談。

04，理性和非理性，有人甚至認為是人類和其他物種的分別。舉例說，蘋果樹開枝散葉開花結果，沒有目的，也沒有動機，是自然而然的現象。但人返工放工結婚生子，不可能是沒有目的沒有動機。

05，理性也代表人對因果關係，有一定的想法，但理性思考，不代表最終的決定絕對正確。很多人都誤會了；以為理性就是好，非理性就是不好。其實理性沒有甚麼好與不好，只有有目的和沒有目的。

06，理性主義相信凡事都有解釋；由個人的行為到社會現象，到宇宙萬物。而既然凡事都有解釋，亦代表了我們可以透過了解的事物關係，進而改變結果。這就是哲學家口中的「工具理性」。

07，理性主義，是啟蒙運動的產物之一。與此同時，人類文明也漸漸走向現代。現代社會制度，由資本主義到現代政府、行政管理方法、甚至是法律的邏輯，到處都是見到理性主義的影響。

08，經濟學研究人的行為，前設是人會在條件下爭取最大的利益；但這個假設背後更根本的假設，其實就是：「理性的人」。

09，古典主義特點之一，就是相信世間有完美這回事。甚麼是完美的？創物者。後來，當人對自然世界的理解越來越多，就漸漸發覺自己與自然的完美，關係越來越遠；這也正好是現代的開端。

10，為了彌補不完美帶來的不安，人選擇了理性主義。所謂新古典，就是以理性取代信仰，但不放棄至臻完美的理想。理性，就是人類能夠掌握最接近完美的狀態；新古典經濟學中，人是理性的假設，加上完全的資訊，世界完美了，也就是教科書中的完全競爭市場。

11，理性的假設，既是新古典的最偉大創見，也是最大盲點。絕對理性，是近乎超人的存在；絕對理性的社會，就是社會主義計劃經濟。機械式、冷冰冰的思維，不但違反人性，也是過份地簡化了大自然；這亦是很多人對新古典經濟學的批評。

12，新古典經濟學，其實也有講到不完全競爭市場的時候。但大多數人讀到這部份，只會想到如何減少不完全競爭，追求構想中的完美世界，但很少會想到人是否應該挑戰人是理性的假設。制度學派講降低交易成本是，往往只是想資訊不對稱，某程度上也帶有理性主義的想法；即是透過更了解當中運作，我們可以令它變得更好。

13，「市場不完美，可以怎樣？政府介入？」以上是教科書的邏輯，甚至乎有人因此獲諾貝爾獎。行為經濟學不但主張改變人的行為，更認為人既然有非理性行為，只要捕捉這一點，就可以透過設計環境，達到更理想（性）的結果。最能夠代表這派主張，就是 Richard Thaler ，而他的代表作是 Nudge。

15，也有人以為，既然是非理性，就不會有甚麼規律。但正如 Dan Ariely 的書名 Predictably Irrational ；人的非理性是有跡可尋，有跡可尋，就有可能改變結果，不是嗎？

16，另一本關於行為經濟學的流行作品，肯定是 Thinking, Fast and Slow （中譯：快思慢想）；作者 Daniel Kahneman 固然是行為經濟學的開山始祖之一，而這本書也很具體地將這個範疇的基本概念解釋清楚。

17，但很多人讀此書的時候，誤將書入面所提到人的兩種思維模式，當作是可以隨意「彈入又彈出」的選擇；「哦，原來慢的邏輯思考比較費勁，那我就慢慢想吧！」

18，對不起，如果是可以憑自由意志去選擇是否絕對理性，這個世界絕對是更美好。可惜，行為經濟學的研究其實指出，人有兩種思維模式，一是理性的邏輯，另一是憑直覺；而人往往低估了本能直覺如何影響我們的思考。

19，人會靠「後天」的方法，彌補「先天」的理性不足，方法就是學習。現代社會，人生有兩成以上的時間都在接受教育，其實就是學習各種理性手段的過程。但教育不可能令所有人都變得絕對理性，改造成機械人般的死物。另外，學習不等於教育；但的透過觀察模仿而獲得的知識、能力和習慣，都是學習。

20，對抗非理性的最佳方法，就是按「行之有效」的方法，然後就「按規矩辦事」。過去十多年，人工智能可以處理的問題複雜了許多，有很多事，都可以交予電腦去執行；甚麼演算法交易，無人駕駛汽車等，都屬於這一類。

21，「嘩，無人駕駛汽車，好危險，信唔過。」但諷刺是，不相信無人駕駛汽車的人，卻會相信甚麼行為財經演算法交易。最主要原因是，相信以為演算法交易可以看穿別人的心，可以預測未來。

22，以上提到「行之有效」的方法，有很多甚至是在我們不察覺之下在左右我們的思考；例如以二元對立去了解事件之間的關係，就是一個很普遍的 heuristic 。各種比喻、類比，其實都是 heuristic 。有人說 heuristic 是一種思想的捷徑，這個觀點亦無不可。

23，人不可能每次分析問題時，都由頭到尾每個因素獨立了解分析；heuristic 和 algorithm 等都是解答問題的捷徑方法。

24，資訊可以分成三類。第一類是基本資訊（basic information）；例如誰（who）、甚麼（what）、那裡（where）、甚麼時候（when）等。

第二類資訊是知識（knowledge）；heuristic 、algorithm 等怎樣（how），以及一切有因果關係，有輸入輸出的思考方法，都是可以付諸行動的資訊（actionable information）。

第三類資訊是智慧（wisdom）。為甚麼一件事是對？為甚麼要做一件事？這些價值判斷，都是智慧。

25，機器可以處理大量基本資訊，但人工智能的發展，目前可以「自我完善」的已經是第二類的資訊；我的比喻是，過去是人類去學習怎樣製造機器，現在就是機器去學習人類的思想方法，模擬結果。

26，Garry Kasparov 是世上第一個被超級電腦擊敗的 Grand Master 。他在自傳 Deep Thinking 中提到，最初的電腦象棋程式，將棋盤上每一子的可能性都計算，然後在限時內找出一個最佳決定。但這種模式缺乏創造力，很易被人類棋手悉破擊敗。

後來，人工智能開始學習人類棋手何閱讀棋盤的 heuristic ；也就是由這個時候開始，電腦象棋程式終於勝過人類。

27，象棋始終是人類的遊戲，對手是人類，而非純粹的數學題目。亦因為這個原因，電腦要勝過人類，首先就要學習人類。

28，「假如電腦學習了人類的投機決定，是不是可以找出市場上的盲點？」以象棋比喻人類社會，也許是太過簡化。人類社會有另外兩個最大的分別，一就是資訊不對稱，二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動。假如棋盤上每一子都有自己的感覺想法，同時行動，要閱讀這種棋盤的 heuristic 究竟有多複雜？

29，資訊不對稱的出現，不一定是因為有人刻意隱藏情報。從資訊理論分析，任何傳遞都必然有耗損；當發出的資訊和接受到的資訊不是一樣，這已經是最基本的資訊不對稱。其次就是認知的障礙，很多人根本有甚麼相對資訊都不知，這也是資訊不對稱的起因。

30，甚至人從自己的記憶中提取資訊，過程也可以有耗損。人的記憶力是不可靠的，但很少人想到，不可靠的記憶力，也可以是行為經濟學的研究題目。

31，人普遍會高估自己的決策能力。有個實驗，是叫被訪問者評估自己的投資回報。結果有超過一半人認為自己的投資表現優於市場平均。這個實驗的設計精妙之處在於，只要單憑邏輯推論，也知道不可能有超過一半人的投資表現優於市場平均，所以結論就是，這些人不是自欺欺人，就是他們不自覺地選擇性記憶。

32，行為經濟學與過去的新古典經濟學，最大分別在於行為經濟學否定了人是理性的假設，亦用上了心理學的研究實驗方法，去研究非理性之下人的行為；所以行為經濟學也有人稱為實驗經濟學。

33，不得不順帶一提甚麼是心理學。心理學，不是看穿別人的心。嚴格的心理學訓練，其實就是設計實驗；商業社會中甚麼 UI / UX 設計、Focus Group 之類，需要的就是這些基本功。

34，至於甚麼 MBTI 、九型人格等流行心理學（Pop Psychology）與學院裡的心理學，是兩回事。正如學院的經濟學，跟很多人讀經版讀者心目中的經濟學，也可以有很大的分別。當然，學院的知識，只在乎於能夠解釋事情。但街頭智慧所追求的，卻是解決問題的方法。換句話說：「專家食屎喇；你咁叻又唔見你發達？」

35，最後，就是關於面對自己非理性的方法。有很多人用盡各種方法去找出資訊，但是資訊多，也不代表會去處理，會做決定。有正確的輸入，但沒有一個適合的處理方法，結果只是「輸入的垃圾。輸出的也是垃圾」（garbage in, garbage out）；所以面對自己非理性，首先就是知道自己平時是怎樣思考；思考如何思考，叫 metacognition 。

36，「多數人都是自以為很理性，但其實不是。」我承認，自己不是很理性；我只是表現得很理性，希望人家有這樣的感覺。我們有些行為，自己也解釋不到，對吧。解釋不到的，就是非理性。

37，有些人做決定之前，會強迫自己逆向思考。換句話說，就是迫自己從另一個角度思考。信我，這套是大多數時候都行不通的；因為過程中，我們還是不自覺地受到偏見的左右。

38，不做決定最簡單的方法是：一定對的事，就讓它變成習慣，自動執行。例如，建立財富；應該沒有人會想窮吧？但世界上為甚麼有那麼多人會消費過度？因為世界太多誘惑？成功儲蓄，沒有比改變習慣更有效的方法；每個月出糧，先儲蓄，再消費。信我，人的起居飲食往往比想像中彈性。（註：我知一定有人說通脹之下怎麼要儲蓄呀。這裡提到的儲蓄是廣義的，買樓、買股票都是某些人的儲蓄方法。）

40，最後，關於行為經濟學，假如你只記得一件事，那就是：「市場的不完美，來自人的非理性；非理性，是不能改變的人性一部份。所以，市場永遠都不會是完美的。」你不是要在別人的失誤中獲利，而是減少自己的失誤，輸少當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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