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的人口結構問題 (Patreon)

01，Demography is destiny（人口結構就是宿運），這句話的意思簡單易明；將這觀點發揚光大的法國哲學家 Auguste Comte 其實也是十九世紀實證主義的「開山祖師」。實證主義是甚麼？實證主義就是相信，社會現象可以用科學的方法去研究，而不是從道德觀念的問題。

02，十九世紀前，人口的變化有個基本的規律；每當氣候變暖，糧食產出增加，人口亦相應增加。但人口增加，人均所得的糧食又會減少，最終令到整個社會在氣候變冷的時候，往往出現饑荒。這種人口周期現象，後世稱之為 Malthusian Trap。最初提出這個理論的 Thomas Malthus ，很多人以為他藐視了人類的價值；其實那是有點冤枉的。畢竟在 Malthus 身處的時空，人類的確是不斷經歷這種人口的周期，而他也只不過是想避免眾生受苦，想當時的精英懂得居安思危。

03，但在十九世紀後，隨著科技的進步，主要是生活條件的改善，歐洲和美洲人口急速增長。就像教科書所講的，出生率上升和死亡率下降，正面的影響，就是勞動力的膨脹。但當時亦正值工業革命，勞動力被機器取代，農村的剩餘人口，都往城市去，甚至到美洲拓荒。這是世界經濟重心由農村轉到城市，由歐洲移向美洲的過程。

04，在十九世紀的知識份子眼中， demography is destiny 絕非「人多好辦事」。相反，在那個時代背景下，人口彷彿是一種負累。例如十九世紀中葉愛爾蘭的大饑荒，除了是因為馬鈴薯失收，某程度上也是因為人口膨脹。總之，對很多上一代的知識份子，控制人口增長是最重要的社會政策。

05，中共雖然在 1949 年奪得政權，但當時的中國大陸，某程度上仍然是小農社會，而當時的國家最高領導人毛澤東，思想也是小農戶的心態。但「人多好辦事」的講法，其實也沒有甚麼實質的政策配合。

06，很多人都會說，自從鄧小平上任之後推行一孩政策，就埋下了今日的人口結構危機。但有兩件事要注意，一就是人口的粗出生率在 1963 年到 1979 年其實已經開始下降；換言之在未有一孩政策之前，就已經出現人口的自然調節。其次就是在 1979 年到 1989 年間，中國大陸的人口粗出生率其實是稍為有輕微上升，原因是生活條件改善。

07，早在 1980 年，已經有人提出一孩政策將會帶來嚴重的人口結構危機。問題是當時為甚麼中共要推行這個政策？有研究將中國的人口增長率與亞洲其他發展中國家對比，發現一孩政策的影響沒有想像中那麼大。而其實早在 2013 年，一孩政策亦已經名存實亡；但是少子化和高齡化的趨勢已成定局，亦改變不了。中共的一孩政策，最大的禍害是令男女人口比例失衡；這一點對社會風氣和文化的影響才是最深遠。

08，有不少人將中國的人口結構和日本的對比。但中國的所謂人口紅利，出現在 1980 到 2000 年之間，而日本的人口紅利，卻由 1964 年開始，一直維持到 1990 年代尾。

09，人口紅利的消散，也意味著經濟增長的急速放慢。中、日兩國的最大分別，在於日本的人口紅利消散，是一個漸漸出現的過程，但中國大陸的人口結構變化，卻是墮崖式的轉變。

10，人活得健康才有長壽；反正隨著醫療進步，大不了讓多點長者繼續留在勞動力市場。在日本不難見到七十開外的人，繼續工作。某程度上香港的情況亦一樣。我很厭惡那種認為高齡人口必然是負累的想當然。我經常強調，退休是選擇，而不是必然。只要有能力工作的人，不論年齡都應該可以選擇繼續參與在社會當中；這種觀點也不是一個價值判斷，而是隨人口高齡化必然出現的情況。

11，所以，人口高齡化的最大影響，不是負擔比率的上升。真正的問題，在於一個很基本但很少人關注到的經濟學概念，叫做 time-preference for money（對金錢的時間偏好）。

12，簡單講，越後生的人，越傾向高風險投資。年紀越大，對儲蓄的觀念也會轉變，變得追求穩定回報。另外，年紀越大，在投資和消費的取捨之間也會有所分別；在一個高齡化的社會，不但整體經濟的風險胃納會更低，消費意欲亦更低。人口紅利的真正意義，不是勞動力；用最市井的講法，當社會年輕，輸得起，也更願意放手一搏，自然也更多機會。

13，所有已發展經濟體都同樣面對人口高齡化的現象；但現在中國的人口替代率，還不如美國。由於剛才所提到經濟學基本現象，因為人口結構的關係，中國經濟增長將急速放緩。換句話說，長遠而言，中國的經濟規模，可能永遠都追不過美國。當年日本，也遇到同樣的情況。

14，從北京到香港，政府都在吹奏「搶人」。其實不只是甚麼高科技人才，任何人力密集的行業，中國都將會失去過去的優勢。曾幾何時的世界工廠，原來只是人口紅利下廿年左右的光景。中國也有研究自動化生產，但問題是自動化生產和服務，在中國又不見得有任何明顯的優勢。

15，還有一點要注意是，中國大陸各地的政府，也同樣面對人口結構劇變帶來的影響。所以當港官在打大灣區的如意算盤，廣東省政府官員可能也會覺得，香港的官不識時務，不從大局著想，只知自己，更忘記了大灣區的規劃，其實是由廣東省政府主導，香港只是配合角色。

16，過去百多年來，沒有任何社會能成功扭轉過人口高齡化的趨勢。美國勉強透過移民政策緩減人口高齡化影響，但神奇國度可以從那裡吸納外來人口呢？一帶一路？南亞？還是非洲？那怕是延遲退休年齡，讓更多老年人留在勞動力市場，但始終解決不了投資和消費低的問題。結果就是政府由強制的消費和投資，結果是更多耗損和尋租行為，也更多貪污機會。

17，福利醫療開支，反而不是甚麼危機。很多時政工作者拿這兩樣東西出來大做文章，都是為了爭取更多撥款。不少研究和統計顯示，從個人層面，醫療開支急升，往往是發生在人生最後的廿四個月；既然每個人都有人生的最後廿四個月，這一點與高齡化無關。醫療開支的膨脹，往往是官僚制度和保護主義的結果。

18，至於福利，那更是財富轉移的問題；尤其是將年輕人的財富，轉到年長的人士身上。從這個角度分析，也解釋得到為甚麼中國大陸的年輕人要躺平；因為他們知道，自己將會是最先被收割的一群，最終他們也一無所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