亂甚麼?怕甚麼? (Patreon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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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幾日在網上見到阿布泰老闆林景楠這封公開的悔過書。第一個感覺是:「劈頭的那句,很奇怪,感覺不是寫給香港人看。」
上網一找,才知道原來那是 2022 年香港主權移交 25 年時習近平講的金句。
為何某神奇國度的人,總是將「亂」字掛在口邊?彷彿那是十惡不赦的大罪。既然那麼怕「亂」,為何中國會有個搞出文革的專政極權?再者,難道大陸的社會很是井井有條,有條不紊嗎?
另外,林景楠發表公開悔過宣言後,香港官媒煞有介事地再次抨擊「黃色經濟圈」。這次表態,最低限度肯定了,在某些人眼中,黃色經濟圈仍然是個要繼續對付的題目。
問題是,過了三年多,黃色經濟圈明明對誰都不再有威脅,究竟他們怕甚麼?
這一篇,只是希望大家在謾罵和鄙視以外,再多一個角度了解究竟香港發生了甚麼事。
亂
大陸人最怕就是亂,對嗎?
以上的這個講法,跟我們一般所接觸的大陸,有很大落差。無論如何,大陸社會都不是我們所理解的「整齊有序」;他們的日常生活,事無大小總是讓人感到是爭先恐後。
「如果不是這樣,結果蝕底的只是自己;你見到是爭先恐後,但對他們來講,只是基本生存技能。」藍朋友總是這樣叫我們包容文化差異。
那麼究竟大陸人所講的「亂」,具體所指是甚麼?是怕矛盾衝突嗎?但觀乎小粉紅在世界各地的表現,似乎只有衝突,才能夠滿足得到他們內心的空虛。
可以大膽講,大陸人怕的,不是亂;明顯他們也不是追求井井有條的社會秩序。
有時我會想,當人真的很恐懼一件事,他們會連自己怕甚麼都講不出。他們可能在記憶中,只知道一種無以名狀的感覺,但是當要具體講怕甚麼,又往往說不出一個所以然。
總之,就是恐懼。
與其說牆內的他們,很相信黨,倒不如說他們不敢得罪政權。絕大多數中國人都知,黨不能得罪,然後就是層層而下各級的權貴,也不能得罪。
中國人怕的不是亂,是權;更正確一點,他們不是怕權力本身,而只是怕任何掌握了權力的人。
「假如權力不是集中在人的手上,而是在制度,結果不會更好嗎?假如讓人人都有基本的自由,大家就不用怕,不是嗎?」很可惜,一來他們就是不能夠相信,更想像不到,制度究竟是甚麼一回事。
「制度還不是由人去把持的嗎?」他們會問。
二來,當人人都有均等的權力,人人都有同樣的自由,神奇國民會叫這種狀態做「亂」。
亂,是一種罪名。然後,亂就是他們心目中,人性必然存在的陰暗面。久而久之,亂,也成為了專制政權做每件事的籍口。
在中國人心目中,任何人只要得到權力,都有機會亂來。所以,中國人寧願由一個人亂來,也不要由一班人亂來,更不要全民都亂來。
反正由一個高高在上的人掌握權力,這是千百年來的宿命。假如幸運地遇著了一個稍為開明的賢君,人民只要聽聽話話,說不定可以安安樂樂過日子。
但假如最終生活過得苦,那也是宿命;「鬼叫你窮呀?」「鬼叫你唔係邊個個仔呀?」「如果唔係點呀?」「換第二個做唔通會好啲咩?」
過去廿幾年來香港發生過了甚麼事?
香港有為數不少「藍朋友」,他們口中的「亂」就是:「唔好激嬲北京,如果唔係香港就無好日子過。」
「只要聽話,就有好日子過。」這種水平,甚至連傳統老百姓的宿命論都不如。
也有人認為,良禽擇木而棲,識事務者為俊傑;難聽一點,這就是投機主義。但偏偏這種想法,正是專制極權社會下的副產品,也是高高在上的統治暫,用來維持現狀最有效方法。
「香港不能亂,也亂不起。」這句話,香港人聽不明白,是正常的;因為根本不是說給我們聽。
他們不明白,香港從來都是「山高皇帝遠」的地方。管治這個城市,一直透過這個城市的既得利益者,代主權國家執行細微枝節的事,而這些權貴亦從中獲得尋租者的地位;當然,權貴和精英很識趣,會對宗主國擺出一副絕對服從的所謂尊重。他們沒有意思要取而代之,因為香港這個地方,無險可守,若不是有英國過個靠山,從北面而來的勢力,老早就收回這借來的地方,借來的時間。
過去百幾年來,由英國殖民地時代到 1997 年,香港的精英權貴都與遠在他方的主權,有著「共治」的默契。所以在 1983 年中英簽名聯合聲明時,他們以為「一國兩制.港人治港」就是這套模式的延續;也就在由那個時代開始,權貴紛紛轉投到北京陣營。
另一邊廂,也有些香港人以為「一國兩制.港人治港」代表香港最終會有民主和選舉政治,只是遲早問題,因為這是承諾。
很可惜,在權貴和新宗主國的反對下,普選從來都不在選項之上。
「人人都有權選出政府,豈不是很亂?」曾幾何時,就連我身邊,都有不少人這麼認為。但是我卻有一個稍為不一樣的觀點:當議會有實權的時候,選舉政治才有意思;因為選舉容許了權力的和平轉型。
否則,有一個權力在不斷擴張的政府但沒有選舉,當中的宮廷政治才是真正的亂。
我曾經以愛和做愛,來形容香港的民主和選舉政治:香港的民主是「愛」,香港的選舉政治是「做愛」。
香港有很多政工作者,只是喜歡政治上「做愛」;他們沒有愛的概念,他們只熱衷於選舉帶來的快感,為了可以參選,他們才會整天將民主掛在口邊,他們對管治卻沒有甚麼哲學可言;只要能夠選上,他們甚麼都能承諾選民,反正最終是否成事,又不是他們能夠可以作主,因為香港的政制,根本容不下這麼多「政工作者」有任何決策權。
對選舉政治上癮的政工作者,大有人在;泛民和建制派都有。甚至乎,我認識在建制派裡樂此不疲地去參選的人,泛民的要更多。政圈外的一般市民,可能會以為這些 「扮民主派」只是簡單的政治投機主義者,但以我跟他們多年來的相識,他們的確中有不少是真心相信,只要香港真的有議會政治,他們就是北京與香港的橋樑。
對不起,以上提到的所有人,都想多了。
正如剛才所講,選舉政治,最重要是讓權力有一個和平轉移的方法。連行政霸道的香港政府,在過去幾年權力和決策都明顯轉移到北京,請問選舉和選美的分別在那裡?甚至乎,1997 年後立法會的權力亦一直被剝弱,區議會就更不用說了;選舉的意義甚至連選美都不如。
所以,用另一個方法去比喻,香港的選舉政治,只是一班沒有真正權力的人,在玩音樂椅遊戲。又或者,像一班太監上青樓。
但不要誤會,我不是說不要選舉;我的意思是,假如沒有其他制約,選舉政治本身,是沒有意義的。
重組過去廿幾年來發生過的事,可以肯定說,對北京來講,香港的財閥和精英固然不足信,建制派則只是「忠誠的廢物」,而民主派就更加是不穩定的因素。
但為何在香港主權移交的最初十數年,北京會容許香港的民主派以為自己有機會爭取到普選?
其實由 1997 到 2008,民主派、建制派、地產黨和公務員,有個微妙的關係:民主派克制財閥,建制派來在地區制衡民主派,而以上三者,又克制著公務員。
如是者,香港人有許多人都天真地相信,終有一天⋯⋯
2008 年,習近平取代曾慶紅執掌港澳事務。當時率先與北京斷線的,不是民主派,而是地產黨。事實上,在那個時空下,香港多了許多中間人、國產 007 ,他們專門揀民主派的人埋手;能收買的收買,不能收買的,就讓民主派內各種已有的矛盾激化,引發內哄、爭執、權鬥。
然而,北京眼中,真正有能力影響香港,需要處理和正視的,不是民主派,更不是建制派,而是控制了香港各大專業和經濟範疇的地產黨。
2008 年,首先是自由黨幾乎被清黨。主流的講法是北京為了報復田北俊在 2003 年廿三條倒戈一事。2008 立法會選舉,田北俊和周梁淑怡雙雙在立法會選舉中落選,餘下的功能組別議員,大多數另起爐灶,成立經民聯,並且從地產黨懷抱,轉投西環。
當時這個部署是明確不過;也是由這次選舉開始,香港多了一些被稱為西環契仔、契女的角色,徹底改變了香港的政治地貌。
北京第二次對地產黨發出訊號,就是唐英年敗予梁振英;這次幾乎是用行動警告地產黨:「誰說香港人可以自把自為?」
大家記得在 2012 年唐英年對梁振英的選舉中,那個商家沒有轉軚嗎?記得 2015 年官媒高調說:「別讓李嘉誠跑了」?
究竟背後還發生過甚麼事?
2017 年的選舉,有人說李嘉誠也支持林鄭月娥,還說她是女蝸,會煉石補青天。各位,請不要低估了支持曾俊華的背後力量。
記得誰在背後支持曾俊華嗎?其中一個很積極的,就是「田毛毛」。田北俊 2012 年重返議會,成為 ABC (Anyone but CY)的大旗手;搞不清楚還以為之前在行政長官選舉時輸給梁振英的是他呢。2017 年的選舉,他非常之落力。
一直以來,自由黨都是地產黨在議會中的代表;雖然很久很久之前,還有一個夏佳理在地產建造界,何承天則是建築測量界的。那是自由黨實力最雄厚的日子,而筆者當年也有幸做過田北俊和夏佳理的助理;所以對於這廿多年來政治生態環境的轉變,我自有另一翻體會。
由 2012 到 2017 年,是地產黨最後一次嘗試收復失地。結果,曾俊華高民望落選,北京第三次用行動對地產黨說,不要再試探北京了。
同一個時空下,民主派爭取普選的願望,也隨著 2014 年的 831 方案而結束。
事實上,當時的民主派也清楚知道,那場抗爭應該是最後一戰。完了,然後就沒有然後。可是沒有人想到,竟然還有 2019 年。
假如將時空凝固在 2016 至 2018 年,相信那才是北京眼中香港的最理想狀態。如果大家忘記了那些年發生過甚麼事,就讓我提醒大家兩件事:銅鑼灣書店和肖建華被送回大陸。
可以大膽講,那怕沒有陳同佳案,特區政府一樣會推出逃犯條例修訂;那怕沒有 2019 年香港人的抗爭,一樣會有國安法;那怕民主派沒有贏得 2019 年區議會選舉和計劃 35+,北京一樣會找個理由去「完善選舉制度」。
因為每個事件觸發點之前,轉變其實已經出現;未有逃犯條例之前,香港已經在討論大陸國安在香港執法的事;又或者,其實早就有獵狐 2014 專項。北京亦老早要香港立廿三條。甚至乎早就講到明要有全面管治權。
站在北京的觀點, 2019 年才在香港修訂逃犯條例,已經是遲了;所以當時才有北京的傳話人,不斷地重複地說香港是國家安全的漏洞。
黃色經濟圈
以上,是我用最簡短的方式,為大家補習一些可能被忽略的歷史。往下,就是要解釋為甚麼有些人是如此害怕黃色經濟圈。
其實蘋果早就被針對,2008 年尤甚。當時甚至連其他泛民都未被如此攻擊,為何當年的中聯辦要如此勞師動眾去針對一份報紙?難道是蘋果真的有那麼大的影響力?2012 年梁振英執政後,對蘋果施加的壓力更是有增無減。
現在我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:「或者有些人以為,黎智英是泛民的金主。」
但 2019 年的事件已經證明,香港的群眾會為這個地方出錢出力。沒有大台,沒有金主,香港小資產階級的力量,才是真正的中流砥柱。不過,打擊蘋果和一眾泛民,無論如何都是斷絕香港其中一脈群眾運動的根基。
2020 年後,最先被調查的是 612 ,從此也可以見到北京的「戰略」:先切斷敵對勢力的資金和資源。
然而,北京也應該知道,這個城市仍然有數以百萬計深深不忿的香港人,他們只是因為各種原因未有選擇離開這個城市。北京眼中,黃色經濟圈終歸會是下次抗爭的資金來源。
當然,假如真的有下一次。
林景楠煞有介事地為黃色經濟圈而公開悔過,亦應作如是觀。
美麗新香港
往後香港政、官、商、學,不論規模大中小,地位高位,在政治立場上都要旗幟鮮明,容不下半點含糊。
但那怕是黨內的官僚系統,中共也不能盡信,要將國務院的權力,掌握在黨中央;香港的官僚,北京又如何信任?建制派以為自己可以做中港的橋樑,那就更肯定是自作多情。
香港財閥,就更不用說。地產黨的處境,其實最是惡劣。那怕他們表明只是想做生意,不會過問政治,北京眼中,富可敵國的他們,總是一種威脅。有些商家或許會選擇用最赤裸裸的方法表忠,但我很懷疑這種膚淺的做法能夠有多大的作用。
黨員治港的日子,應該也不遠了。
順帶一提,之前政府亦已經表明,會為眾籌立,我也有理由相信各自媒體、Patreon、YouTube 頻道等的營運,也將會受到限制。
「你哋已經離開咗香港喇,無資格再講任何嘢!」再加上這一招帶風向,離間在本地和海外的港人,再一步說明他們理想中的香港,將會是怎樣。
「香港不能亂,亦亂不起。」或者應該要欣賞林景楠的政治觸覺;他選擇了最能概括北京眼中美麗新香港的九字真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