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何建立良好的忠誠? (Patreon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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港隊在外作賽,港官和權貴最緊張,是那首歌「義勇軍進行曲」。
在神奇國度,運動是建立民族自信的其中一項政治工程。認了吧,令神奇國民亢奮的,不是體育本身,而是勝利帶來的虛榮。這個地方的人平時都是四肢不勤,只不過是運動員在外作賽獲獎,思想簡單的神奇國民就覺得吐了一口烏氣,甚麼百年屈辱又從下意識的底層翻湧起來。
在太平洋另一邊的美國,民眾一般對體育運動的濃厚得多;像我這種完全投入不了競賽氣氛的人,變了某種異見人士。幸好在美國,異見人士的生存空間,仍然受到一定的保障;頂多是每個星期五、六、日眾人都在看美式足球的時候,自己就在 iPad 上煲劇。
根據我的觀察,美國的體育雖然徹底地商業化,但政治意味一樣濃厚。更正確一點應該說,美國的各種體育項目,因為可以不用完全依賴政府;反而渾然天成地,形造民眾對美國社會的認同,甚至是對國家的忠誠。
美國的精英運動員,影響力甚至大到連 Donald Trump 這種口沒遮攔的政工作者,也要避忌三分。
我們這邊的神奇國度,想以體育來建立民眾對民族國家的認同,似乎並不成功。我也留意到,近年代表這個國家的運動員代表,由最初的劉翔,到後來那些連名字都記不起的「體壇小粉紅」,都有戰狼化的現象。
這個現象也令我聯想到,1936 年柏林奧運,納粹德國想借那場大龍鳳說明雅利安民族的優越性。
今日我嘗試解答的問題包括:(一)究竟如何透個體育競賽,讓民眾建立對地方,對國家的認同,甚至是忠誠?(二)甚麼是忠誠?忠誠是好還是壞?(三)又或者,忠誠也有分好與壞?究竟怎樣去建立良好的忠誠?
01,政治最基本的操作,就是透過建立「自己人」與「非自己人」;這是人類最心底裡的一個社會性本能。而體育競賽,本質上就是建立「自己人」的過程。
02,但這個「自己人」的認同,還是「親疏有別」。「自己人」的圈子越細,向心力越大,忠誠度也普遍越高。反之,當這群「自己人」是數以億計的人,向心力自然也更薄弱。
03,「點會呀?你睇啲小粉紅幾咁亢奮?幾咁澎湃?咁仲唔係向心力強嘅表現?或者好似你咁講,思想簡單嘅人容易被人洗腦?」
04,2019 年前,有個相對上開明的建制政工作者,曾經私下這樣跟我解釋他的政治立場:「在中國和美國之間,他當然是站在中國的一方;但是在北京和香港之間,他覺得自己應該站在香港的一方。」2019 年後,他變得異常低調,我甚至不確定他是否仍然身在香港。
05,大家有沒有留意,我很少用「洗腦」這兩個字?人的受想行識,雖然多少都都受到環境條件限制的影響,但假如我們相信人有自由意志的話,所謂「洗腦」還是半推半就的。假如說,思想簡單、無知的群眾的行為是因為「被洗腦」,這種講法無異於為野蠻行為找藉口。像上述的「有選擇的忠誠」說明,任何人對自己的立場,都一定有個可以自圓其說的講法。
06,但究竟忠誠是甚麼?忠誠不是一般的服從,當中還有強烈的「身份認同」;當你明知是輸多贏少,一樣會「撐」到底,那就是忠誠。忠誠的對象,可以是一個概念,一個球隊,甚至一個國家。忠誠的威力,在於那種明知不可為而為知的力量。所以,每個統治者都希望可以大量生產忠誠的群眾;這是力量最大的政治資本。
07,體育競賽,本質上就是建立「自己人」和「非自己人」的活動。所以由古至今,體育競賽都有政治功能。古代的奧林匹克,是城邦貴族之間「以戲代戰」的方法;奧林匹克的傳統,甚至一直延伸到羅馬帝國時期。在中古時代的歐洲,雖然沒有奧林匹克,但仍然會有類似「以戲代戰」的活動。
08,現代的奧林匹克,其實也是到 1896 年才正式出現;當時世界大勢,民族國家正式取代王朝和帝國。各民族國家都需要有平台去做政治宣傳,奧林匹克以及各種國際賽事,亦龐運而生。
09,在另一邊廂,大眾媒體,尤其是電視廣播的堀起,亦促成了體育競賽向另一方面發展,而且這個發展方向,更因為博彩收入而變得更加重要。之前介紹《想像的共同體》時也有提及過,現代民族主義與大眾媒體息息相關,所以體育競技、大眾媒體和民族主義,三者有極為密切的關係。
10,體育競賽有三個社會功能。首先,民族國家的政府,想借體育競賽宣揚國威,但最主要還是「外宣當內宣」;而且這些通常都是專制極權國家。其次就是大眾媒體借體育競賽,增加收視,並且賺取廣告收益。第三是一般民眾的參與,除了自我感覺良好,也各種消費行為。
11,以上三者之間還是有一定的互動。沒有民眾,就不會有政治目的,也不會有商業利益。假如說極權專制社會的精英運動員是國寶,也不要忘記在自由世界,明星運動員的收入和社會地位,不會差過富豪和權貴。
12,所謂忠誠,一定是親疏有別。球迷支持的,首先是球星和球隊,有時是因為球星而支持某個國家隊,至少這是過去香港人對體育競賽的態度。但若然代表作賽的是香港人,所以大家也會亢奮一陣子。
13,在美國,體育競技文化很緊密地交織在社會的脈絡之中。例如美式足球,在賽事季節逢星期五是地方高中的比賽,周六是大學的校際比賽,周日和周一是職業賽。由地方社區到自己的母校,再到代表自己城城市的職業隊,是一個有層遞的生態系統,是一種生活文化。美式足球的季節過後,是其他項目;不同體育項目的季節分佈在一年的不同時間,當然是商業考慮。
14,其他地方,也有類似的體育文化。坦白說,香港的體育文化是很薄弱的。那個甚麼港協暨奧委會,除了甚麼精英運動員選舉,似乎其他甚麼事都不懂得去做。再者,大多數人講體育文化,往往條件反射地說政府投入的資源不夠。
15,為甚麼一講到資源,很多人就只會想到政府?有些事,不靠政府的話,發展會更建全;例如七人欖球賽、馬拉松,都曾經算是有點成績。後來漸漸變成建制一部分,也疏遠了與民眾的距離。說到底,在這個城市,做甚麼事其實都會遇到政府部門關卡,官僚手上的酌情權也多到難以想像。所以,無論做甚麼事,假如不想半路中途殺出個官僚部門,最終還是要有人在體制內疏通;這才是香港真正的潛規則,所謂資源,反而是次要的問題。
16,香港的體育與其他社會環節一樣,最終難逃被「吸納」成為建制一部份。有一段很長時間,霍家彷彿是香港體育的最高權力核心;這究竟是政治任務?還是政治酬庸?究竟姓霍的這家人,對香港的體育發展有過甚麼貢獻?
17,過去港英殖民地時代一樣有「行政吸納政治」,但當時被吸納的人卻是有點社會脈絡和影響力的。現在被捧上枱面的那些「忠誠的廢物」,卻與群眾脫節。這也是為何特區政府甚麼都一籌莫展;他們到今日仍然未分得清楚權力和影響力是兩回事。
18,順帶一提,那個富三代娶了跳水運動員,坊間又國寶又甚麼的。這個家族無論做甚麼,都硬要與體育拉上一點關係,其實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來,感覺是極為荒誕。在神奇國度當個所謂精英運動員,就連終身大事,也要與政治掛勾;嫁入「愛國權貴家族」,彷彿是國家賜予最幸福圓滿的結局。
19,如果不知道,還以為是從前的封建王朝,送出宮女到周邊國家和親,又或者是甚麼皇上賜婚。其實也不止是郭晶晶,當年梁錦松娶了伏明霞,也是國寶前國寶後,甚至連這位人稱「中環聖誕樹」的銀行家,有機會問鼎行政長官,也要與這宗婚事拉上關係:「可以娶得到國寶喎,仲唔係國家睇得起佢?」
20,又或者,以上的兩個例子,就是神奇國度的所謂忠誠。但假如今日你只記得一件事,我希望你會記得,忠誠也有正面與負面,好與壞的分別。
21,正如以上所講,忠誠可以令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。所以,忠誠必然意味有些事情比個人的存在更重要;那怕是要犧牲小我成全大我,也是值得的。良好的忠誠,可以令一個社會迎難而上,突破現實的束縛,開創新局面。
22,但在另一邊廂,通往地獄的道路由善意鋪成,而我會再加一句:「在這條路上橫衝直撞的人,往往都自以為是精忠之士。」換句話說,愚忠以及各種病態的忠誠,最終會令一群人集體淪落。
23,負面、壞的忠誠,有一個最重要的特點,就是要人放棄自我。甚麼邪教,本質都是這樣。今日假如要記得另一樣很重要的事,那就是:「絕大多數人際關係的問題,源於人與人之間的界線出現了問題。」
24,失去自我的個體,只會唯命是從,這種單向關係,就是變態、病態的;整體的腐敗和淪落,只會令個體無謂的犧牲。要記住,犧牲不一定會令整體變得更好。
25,雖然在任何群體,個體都必然有所付出;但任何良好、健康的關係,必然是建立在尊重個體的完整。完整的意思,不是說不假外求。剛才提到「人與人之間的界線」,就是尊重。
26,很多以中文為第一語言,甚至是唯一語言的人,往以為「尊重」別人就是要表現得卑躬屈膝,「被尊重」就是要別人低聲下氣。但是在英文裡面,respect 的意思,就是 see you as who you are ;你是甚麼人,我就如實地見到你是甚麼人,不會將我的觀點強加在你身上,也不會用我的價值觀去衡量你。
27,沒有完整的個體,關係就不是「一加一大於二」。良好的忠誠,我的形容是:「希望整體可以能夠做到更好,首先要做的是,問自己有些甚麼可以貢獻。」更重要是,在這種關係中,假如大多數人認為某一個領袖,又或者某些做法,對整體是弊多於利,群眾有權提出改革。這才是真正 for the greater good 。換句話說,任何領袖不可以被批評和挑戰,他們所領導的組織、國家、民族,都不會有真正良好的忠誠。
28,簡單總結和補充:(一)體育競賽本來是一種很有效的方法,透過文化和生活習慣,建立共同的身份認同。(二)單靠勝出比賽一刻的亢奮,是不足以建立良好的忠誠。(三)愚忠、盲動的民粹主義,不是良好的忠誠。借威迫利誘建立的服從,也不是良好的忠誠。(四)良好的忠誠,群眾可以質疑領袖和規則。任何不能被質疑領袖和規則,都是病態的關係。 (五)良好的忠誠,可以令整體在逆境中進步。愚忠、盲動的民粹主義,卻會令整體因少數人的失誤,集體地承受龐大的代價。
29,最後,若然是希望社會健康發展,建立忠誠不是手段,而是一種副產品。當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社群的一份子,自然會建立出一種忠誠。反之,見這個特區政府為一首禁歌而如此折騰,你就知道居廟堂之上的權貴與民眾的距離有多遠,思想是何等膚淺,手段又是何等無序粗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