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師傅飛仔黎 (Patreon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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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是日隨筆】記在世界新聞自由日
「今日世界新聞自由日,你不如寫啲嘢,關於 Jimmy 對新聞自由嘅貢獻,我哋幫你宣傳吓吖。」Mark Clifford 是前南早和虎報老總,後來又被邀請出任壹傳媒的董事;現在他是 Committee for Freedom in Hong Kong 的主席。還有他正在為黎智英寫傳記;每星期我們都有三十分鐘的電話對話,我口述外人可能不知道的壹傳媒故事,由他去執筆寫這段歷史。
「嗯,我覺得其實佢係一個被政治耽誤的創業家。」我說。
黎智英對我有知遇之恩,所以我一定是偏心的;心底裡我除了覺得他「好勁」和「好有好奇心」,以前給他打工的時候,最希望是有一朝可以成為他的左右手,最終在他退休之後,做壹傳媒的 CEO 。
最初加入蘋果,我是「從天而降」;黎智英親自請回來的,一入職就是主筆。報紙的主筆,尤其是像蘋果日報這份大報,嘩,不得了,主筆都是有多年傳媒經驗的老江湖,而我只是一個三十歲不到,也沒有傳媒經驗的新鮮人。我知道,在很多同事眼中,如果不是皇親國戚,又怎麼可以輕易得到這個位置?
不,當年我真的只是一個不知地厚天高,毛遂自薦的年青人。或者,在我摸上門找他的一天,那短短的對話,讓他有親切的感覺吧。
其實當時我只是因為搞智庫,想請他支持,想不到他說:「你想推廣自由市場,唔做生意去搞智庫,你一定會唔會成功。你一定要識得做生意。咁喇,你入蘋果幫我做嘢,學吓點做生意喇。」
就是這樣,我入了蘋果。當時是 2005 年的秋天。但過了不到幾個星期,他便對我說:「我想你去搵啲人返來寫嘢。」換了其他人,可能會想多了,以為是不是因為自己寫得不好。但是我當年也沒有想其他的:「好呀。」
我找了一些朋友,像孫柏文、宋漢生、尹思哲、高明輝等。這個小小的蘋果批團隊,我自己還起了一個別號,叫自己做「蘋果批辦公室」,我自封做「蘋果批辦公室主任」。
有一天,他又叫我:「你去財經版,我想將佢改革;要生動有趣啲,依家太悶喇。」改革一份報紙,最難是每日的工作已經鋪排得滿滿,同事都沒有空閒去做其他的事。但當時我們見到有個空檔,就是每個星期一,通常都沒有甚麼新聞,所以我建議不如逢星期一,將財經版變成雜誌式的做法,有長篇專題,有些實驗性的內容,例如用對話形式,寫一式內幕八卦。
大家可以想像,對原有的班底,這個空降的幹部不知又要搞甚麼。老派的報人,也覺得我們這些沒有經驗的外人,最多做幾次就會掃興而回。所以編採管理層雖然沒有拒絕老闆的意思,但也說明沒有人手,我要做的話,就要自己想辦法。
蘋果批辦公室的班底,其實也不夠人手;我也不管壹傳媒山頭文化的傳統,自己到不同部組去找義工。無錯,當時自願加入的同事,要冒著得罪高層的風險;又或者他們相信我的後台夠硬淨吧。
就是這樣我在財經組以外,成立了一個財經研究部。最初幾期,我們沒有經驗嘛,所以花了很多時間。我試過由星期五晚沒有離開公司,一直做到星期日晚上;當中就只有每晚在蘋批辦打地鋪睡幾小時。其實,那種死拼的經驗,是很過癮的。
結果,我也記不起做了幾多期,財經組也改組了,將財經研究部也吸納了。團隊化整為零,我也沒有甚麼 hard feeling ,不但因為這個經驗難能可貴,而且蘋果財經版的風格也變得娛樂化。我不敢說是蘋果財經開創了一種特別的風格,但後來者青出於藍,這件小事,我想也值得記下一筆。
當時應該是 2006 年中左右吧;老闆已經想將改革深化到其他部組,當時他想令蘋果與讀者更互動,要做 live ,要 video 。就是這樣,我又被調到去開一個新的部門。由於之前空降的經驗,在很多部組同事眼中,我就像一個甚麼黨委書記,但也有些老報人私下叫我做紅衛兵頭目。
如是者,我的工作就是到處踩場;當然,也有些同事覺得,本來好好的做報紙,就正正經經去做,報要有報格⋯⋯(下刪幾千字)。
但是回想起來,蘋果的基因,本來應該就是有這種矛盾。蘋果有它像工廠般的流水作業;而講求效率的運作,日子久了,就會成為習慣,少不免會犧牲一點創意。創意,就像老闆所講,不是天馬行空的,而是要切切實實解決問題。解決問題,又不可以脫離現實,必須要經過測試,甚至明知有失敗的可能,找出行不通的路。所以,撞板不是錯,錯是撞板之後沒有反省。所以,有人說老闆的管理哲學是製造矛盾,但我看來他是從一而終的,只相信實驗過後的結果。
老闆的管理哲學,也改變了我的人生態度;記得最初他對我說,入蘋果是讓我學做生意。他履行了最初的承諾,只是用了非常的方法,但如果沒有這些經歷,我想自己也不會對傳媒這個行業有自己的看法。
我不敢寫黎智英對新聞自由的貢獻,因為我相信他自己也對這種題目不感興趣。但是他對我的栽培,我想我也有資格寫一筆吧。
但在寫這篇的時候,我也去找他從前寫的文章;一口氣便將他寫的《事實與偏見.九.創業》由頭到尾看了一遍。這部單行本,主題是創業;我覺得這是他寫得最好的其中系列,而且都是他自己的個人經歷。以上我所寫的個人經歷,不論筆觸和思路,多少都有受到他的影響吧。不過,我想最大的兩個反省是:
一,我更加肯定他是一個被政治耽誤的創業家;正如第一次見面時他對我說,要改變社會,沒有甚麼比做生意更直接有效。他真正的興趣,除了食,就是做生意。
二,如果拜他為師,最簡單直接就是要實事求是地去解決問題。我經常說自己有拖延症,那可不是講笑的。我最大的問題是很多想做的事,這也是當年他經常說我不專注。當時我以為他只想我做一件事:「咪又係你叫我去唔同嘅部組嘅~」如今想回來,其實真正的問題是我的信心不夠,所以往往想後路,想 exit option ,想如何讓自己全身而退。無錯,當時我總是在想:「如果執行的項目失敗了,甚至失業了,怎麼算?」就像很多做大傳媒的人,我當時也為自己留了一手,就是借自己的平台去建立人脈關係。如今看來,其實他應該知道我有這種想法,所以才對我說要專注手上的問題,而不是想各種退路。
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,從來都不會先想退路。可能有很多人會覺得,這種想法很瘋狂,但能夠做大事的人,就不是一般人吧。他有沒有想過甚麼新聞自由甚麼的?我不敢說沒有,但對他來講,更重要的問題是每日的經營,如果令報紙能更貼近市場需要,如何做得出別人做不到的事;尤其是最後一點,別人做不到的事,往往就是一盤生意不斷存在的意義,賺錢只是市場給我們的回應。如果只是一直在想賺夠,收山,享福,那就不是黎智英了。
過去兩年,從不同的人口中,聽到了在獄中的他好像曾經講過,如果他重獲自由的話,他也不會再做生意了。這句話令我感到很傷感。傷感的原因,是這個如此熱愛創業的人,竟然也說不想做生意?但從 Mark Clifford 的轉述,好像又不是。總之,我就是想像不到,老闆會放棄創業,因為那是他最大的人生意義。
囚禁了黎智英,扼殺言論自由,固然是對香港的傷害,但如果問我,因為政治而浪費了他這樣一個有創業精神的人,那才是香港最大的損失。看著今天香港的那些尋租者,令我對這個城市更感到悲傷。
當然,我不是說言論自由不重要,新聞自由不重要。不,這不是我的意思。我也不是說,創業精神比以上的更重要。我是想借以上的經歷,分享一個簡單的道理:以上的一切都是一整套而來的,不可以選擇性地分拆成獨立的部份。香港被扼殺的是像黎智英般自力更生的故事,那個曾經可以讓一個童工變成創業家的社會。
最後,我在 substack 上開了另一個 blog 重新連載老闆過去寫過的文章。在未來的兩個月,我會將 《事實與偏見.九.創業》原原本本的放到網上。這個習作最主要是讓我重新思考自己的路向和人生,但同時也公諸同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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