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灣（上） (Patreon)

到臺灣觀察選舉，首先就是留意到官方很強調要反貪污賄選。

「臨近大選，搞點公民教育，很正常吧？」可能是我想多了，但總是覺得在體制內的人，尤其是現在執政的民進黨，最強最有力的一張牌就是：「中共干預臺灣選舉。」

不要忘記，臺灣這個社會，雖然從日治時代，就已經與大陸分道揚鑣。但是臺灣民眾當中，至今仍然有不少自視為「大中華」；我們香港人很可能一廂情願地以為，臺灣人必定反共，實情是有不少臺灣人也相信，作為島國若然不能「背靠大陸」，就等於自我封鎖，一樣是死路一條。

究竟臺灣的選舉政治是甚麼一回事？未來的這一次大選又有甚麼值得關注的地方？

我不敢說自己是臺灣的專家。雖然以前在壹傳媒工作時，每個星期總有兩、三天在臺灣，也跟不少臺灣的同事合作，但我很少與他們討論過任何社會時事。我也有聽過一些香港人對於臺灣的觀感，但是以下對於這個地方的觀察和了解，最主要是用兩套分析方法。

首先，了解歷史，然後就是政治和經濟結構。這些資訊，都可以從各種公開渠道獲得，未必要在地觀察。然而同樣的資訊，落到不同的人手上，得到的結論也可以有很大落差。

但分析問題時，選擇用甚麼角度著手，才是最考功夫。在地觀察，有時也會讓我們感受到書本和統計以外的資訊。將這些「目測」而來的「軟資訊」，輔以相對客觀的「硬資訊」，綜合起來才是生動有趣，推陳出新。

我一直都希望能夠在主流的評論以外，為讀者提供多一點不同的觀點。說穿了就是要靠多讀書，多看數據資訊，以及一定程度上的親身感受。當然，我自己也是很享受這種發現的過程。以下的分享，就是最近我對臺灣社會的一些觀察和分析。

01，細心的朋友可能留意到，以上的引言當中我刻意用「選舉政治」而不是「民主」。其實在過去十幾年寫作生涯，我都是很刻意作出這個區分。因為我認為將這兩個概念混淆，是一個最大的謬誤。我不是說選舉政治不好，但真正的民主不只是選舉。社會上就是有太多人將選舉政治當作民主，結果變成了「多數人暴政」的信徒。

02，現代的選舉政治，在整個人類歷史當中，還是個很新的現象。歐美社會，也是在過去百多年，才漸漸由貴族把持的議會，邁向我們目前所認識的選舉政治。很多人都忽略了，過去社會未有普及教育，也沒有國民身份認同，當時的議會政治是建立在擁有地權的少數人手上。地主與君主，其實既有合作維持權力的時候，但也有一定的利益衝突；地主要為君主提供徭役和稅收，這也是我們所謂的封建社會。而我們所認識的神奇國度，就更加是自古以來便不斷「完善」統治地方地主的方法，當中包括了科舉以及編戶齊民等制度。讀歷史，應該要了解的是這些制度是如何演變，為何演變，而不是「榕樹頭講故佬」那樣將英雄故事當作事實。

03，嚴格來說，臺灣這個地方也是在明代，才成為漸漸出現在神奇國度的歷史。很多人都聽過南明的鄭成功退守臺灣，繼續反清復明。但事實上，鄭成功除了是南明的潮武王，也與當時在東亞一帶活躍的海盜有極為密切的關係。當英國、西班牙、葡萄牙和荷蘭等有它們的大航海時代，其實在遠東這邊的幾個帝國，其實也一樣在擴張版圖；日本有豐臣秀吉，大明也有鄭和下西洋。

04，帝國主義的堀起，是全球同時出現，原因就是都一定的基本技術條件成熟，就自然會出現相關的應用；應用來統治上，就成為了帝國擴張塊圖的工具。但某些文化應用這些工具更有成效，而有些像神奇國度，卻一而再，再而三地失敗。甚至乎日本也在豐臣秀吉之後的二百多年，放棄了擴張的野心；神奇國度更加是在大明中葉就開始「內捲」。

05，以上提到的這兩個現象，彷彿是獨立事件，但其實並非完全的偶然。對當時的封建帝國，最大挑戰就是如何有效地管治「山高皇帝遠」的殖民地。英國選擇了讓擁有專利權的公司，自行集資，建立利益共同體；在海外發生的事，皇室和議會不管，也管不到，專利公司只要上繳專利稅就是。對於中央政權，這種稅收模式未必是「賺到盡」，但正正是因為有利可圖，所以專利公司對於擴張的動機也更大，而且行動亦更有效。

06，在同一個時空下，有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像英國和荷蘭那樣，用同樣的方法去擴展版圖？實情是當時英國和荷蘭，是世上極少數有相對穩定的議會政治的地方。資本主義和議會政治，是現代化過程中同時演變出來的產品。

07，法國、西班牙、葡萄牙等，當時也有在海外擴張版圖，但是由於沒有像英國、荷蘭般的「制度優勢」，所以法國、西班牙、葡萄牙等的大航海時代，最終成為了帝國的財政負搶，而不是帝國強大的資本。同理，對於大明，日本，這些海上的拓展，也是不合符成本效益。

08，隨著貿易的發展，就出現了海盜。明、清兩朝的海禁，其實就是用極之沒有效率的方法去處理海盜問題。日本幕府其實一樣有海禁，只容許在指定地方進行海外貿易。教科書講到這一點，往往就此帶過，但其實從統治者的角度，就不難明白海禁背後的邏輯：只有限制海外貿易的規模和方式，中央政府才能夠有效地從中抽取稅收利益。大明要到晚期才有「一便鞭法」，統一以當時的國際交易貨幣白銀作為稅收單位，才處理得到稅收的問題。

09，臺灣，就是當時荷蘭在遠東的據點之一。當時活躍在臺灣的，還有日本和大明的商人；或者從大明政府和幕府的角度來講，這些人都是海盜。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，就是當時活躍於福建和臺灣的海盜，他還有一個荷蘭名叫 Nicolas Gaspard Iquan ；Iquan 不是姓，而是他的乳名「一官」。

10，中文歷史教科書，很少深入去了解遠東一帶的海上貿易關係，往往只是簡單地說西班牙曾經統治菲律賓，葡萄牙曾經統治澳門，荷蘭曾經統治臺灣、印尼，英國曾經統治香港、馬來西亞和新加坡。但是細心地去觀察，其實一直以來對這一帶影響最深的一個外來文化，其實是華人。雖然明、清兩個朝代未必有刻意地去開拓殖民地，但福建和廣東沿海地區，卻早在宋末就有人在這一帶海域經營貿易。

11， 鄭芝龍、鄭成功等，其實就是這種人。大明覆亡，他們曾經一度是反清復明的主力，但自從清代中葉，海峽兩岸緩和了。後來臺灣上的豪族，更被清帝國招安，鄭成功亦被當時大清政府，捧成對抗洋人的忠義之士，被追封為諡號「忠節」，並且在福州建立「延平郡王祠」，以紀念其擊退荷蘭人的事蹟。要知道，在十九世紀後期，清帝國的敵人就是「紅鬚綠眼」的蠻夷外敵，鄭成功是一個好使好用的民族英雄符號。

12，我們現在所認識的臺灣，除了以上所講的歷史上的「兩岸關係」，更重要是在十九世紀末甲午戰爭後所發生的連串事件。1895 年，大清水師敗於日本海軍，史稱甲午戰爭。清帝國與日本在 4 月 簽署馬關條約，割讓臺灣；臺灣的土豪鄉紳在 5 月宣布脫離大清，成立「臺灣民主國」；這也可以說是史上第一次「臺獨」。

13，歷史沒有如果。很難講當年假如臺灣民主國真的成功獨立，結果會是怎樣。但事實是由 1895 到第二次世界大戰，就是今日臺灣所謂的日治時代。我認識絕大多數臺灣人，似乎對日治時代都並不反感；他們甚至乎認為，今時今日臺灣在社會、經濟和文化上，有很多元素都是來自日本 【#1】 。

14，第二次世界大戰後，戰敗的日本將臺灣和滿州國【#2】 的領土，歸還予國民黨政府。這又是另一個「歷史沒有如果」的問題：「但假如讓當時當地的人去自決，究竟他們會希望自己是臺灣和滿州人，還是成為中國人？」

15，由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到國民黨政府退守台灣，其實也經歷了四年時間。這段歷史，更正確應該說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餘波。德國和日本等軸心國雖然戰敗了，但戰爭其實仍然未結束；得到蘇聯支持的中共，戰勝了國民黨政府。

16，其實在五、六十年代，不少人相信早晚會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，只不過是甚麼時候在甚麼地方。而當時在亞洲，唯一可以抗拒中蘇的力量，就只有美國。退守臺灣，是國民黨政府最後也是唯一選擇。

17，也就在同一個時間，朝鮮半島經過韓戰形成了目前這種南北韓的分裂狀態【#3】。

18，了解到以上這段歷史，大概也明白到臺灣和大陸的關係。由鄭成功到蔣介石，似乎退守到臺灣的政權，都必然有一些相似經歷，包括與當地原本的社會、政治和經濟實力有一定矛盾。然後，經過幾代人的時間，這些從大陸移到島上的外來統治者和仕紳階層，往往又成為大陸拉籠的對象。

19，另一邊廂，臺灣這片土地，一直是東洋、西洋和漢文化的交匯之處。今時今日，仍然可以見到美國、日本和漢文化在臺灣發生的微妙關係。

20，雖然我們正在處身於科技、經濟和文化的巨變當中，但是在這些變化以外，但世代以來的社會結構和文化，以至客觀的環境條件，尤其是地理上的關係，在一千幾百年間也不會有明顯的轉變。我們不可能以完全擺脫環境的限制，甚至當社會由傳統的農業和手作產業，進化到工業以至後現代的金融服務業，亦未必能夠徹底改變這種根深蒂固的因素。以至我們往往在事後才發現，歷史總是以驚人相似的方法不斷地在重複，

【下回題要】臺灣如何由威權時代走向民主？臺灣財閥 【#4】對政治的影響有多大？假如中共要武力攻臺，誰會的利益會受到最大傷害？答案當然是這些財閥，但臺灣財閥究竟又在用甚麼方法去保障自己的既得利益？「沒有和平的和平」，這就是結束過去那種大規模戰爭的代價。

【延伸閱讀】【新冷戰．政治篇】台海安危 

【#1】，我認識一位在臺灣生活的香港人對我說：「我覺得臺灣人就好似一班 cosplay 緊日本人嘅中國人。」但是這句話卻令我想，會不會也有人覺得香港人就是「一班 cosplay 緊英國人嘅中國人」？

【#2】，關於滿州國，又可以寫另一篇文章。最近我認識了一些希望復興滿州文化的朋友，從他們的角度看，滿族人在廿世紀初被種族清洗，卻沒有人知道，也沒有人關心。而他們也一樣認為，滿州國的一段歷史，不論是經濟和文化發展，其實都不算差；至少對比中共和蘇聯，日本的殖民統治亦不見得是特別的殘暴。這一帶中、日、韓、俄的「交衢之地」以及當地的文化，有緣也會再寫一筆。

【#3】，我聽過一位對韓國歷史認識很深的朋友分享，韓國的立國運動之初，其實很多人都不寄予厚望，認為朝鮮半島上的這一群人，沒有自治的基本條件。但時至今日，韓國不論是文化抑或經濟實力，都是世界級的。韓國人的民族自決運動，韓國是如何建立而成的，這似乎也是非常有意思的題目。

【#4】，關於財閥，有個叫 David Landes 的經濟學家寫了本 Dynasties 講不同的家族企業，但是沒有針對講亞洲的財閥。亞洲財閥當中，日本的歷史最悠久，影響力也最深最廣。台灣有很多地方都似日本，就連財閥的企業結構，也跟日本有很多類似的地方。另一個模仿日本的政治和經濟結構而建立出現的社會，就是南韓。究竟日、韓和台的財閥和其他地方的財閥有甚麼分別？他們跟香港以至東南亞各國的財閥又有甚麼分別？這些財閥對社會又有甚麼影響？另外，為何在東南亞有那麼多的華人財閥？以上這些題目似乎也很有意思；或許可以是「香港地產黨」這個題目的橫向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