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界中的香港 (Patreon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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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避免迷失自己
廿三條立法在即,未來的香港,或多或少資訊流動將會有更多限制;最壞的情況,我姑且稱之為「資訊結界」。
究竟在這個情況下,我們應該如何應對?是否單單靠 VPN 翻牆就可以確保自己獲得資訊的自由不受限制?
今日這篇我刻意不錄影,不錄音;我知道有些朋友覺得「聽」來得更方便,但是這正是今日想提醒大家的其中一個重點:
「閱讀過程中,讀者有更多思考的機會;聽雖然方便,但大多數聽眾只記得模糊的感覺,亦未必有思考的機會。」
其實不論是甚麼社會,極權專制的,自由開放的,政府都想影響輿論,只不過是程度有別。我甚至會說,在自由開放的社會,政府影響輿論的手段更高明;反而在封閉的社會,極權專制的宣傳無論怎樣看,卻是那麼粗糙簡陋。
有競爭和冇競爭的環境,結果自然有分別。
所以,真正的問題是:「既然是低層次的政治文宣,為甚麼會有人相信?」
任何人,都會有思想的盲點,只會見到自己希望見到的事。我的 YouTube 頻道節目有句開場白:「以下內容涉及獨立思考,歡迎陪同家人收看。」早幾日有觀眾問我為甚麼要有這句開場白,彷彿是貶低了觀眾的水平。
實情是,我也肯定自己有思想盲點;所以,當我說內容涉及獨立思考,意思不是說我比別人更清醒,而是我相信在主流的聲音以外,保留另類的聲音。我也希望大家會發現,其實我是很刻意要與其他的評論保持一定距離。
真正獨立思考,要挑戰的不是別人的觀點,而是連自己都可能信以為真的事。
回到今日的主題:廿三條與資訊結界。觀察今時今日的中國大陸,似乎中共的目標,就是要絕大多數身處香港的人,由只聽到一種聲音,變成只想聽到一種聲音。兩者的分別,就是要令香港人變得像小粉紅一樣,對外面的世界充滿莫名其妙的厭惡和仇恨。
當然,很難想像目前的香港人在短時間內 180 度轉變;但十年、廿年後呢?更重要的問題是,究竟中共是想怎樣去改變香港。
其實,中共也不只一次投訴,香港遲遲未能「人心回歸」,這是特區政府的責任。言下之意是,中共要香港變得像大陸一樣,而且是要由香港自行自發地去改變。
國安法是由北京強加到香港,但廿三條卻是要香港自行立法,自行執法。可能有人會問既然已經有國安法以及整個國安體系,為甚麼還要廿三條立法?難道只是要政府在姿態上表示忠誠?
今次的廿三條立法,應該不會再有任何人會出來說不。所以,對比起幾年前,情況真的有很大分別;至少由特區一眾官員到中聯辦、港澳辦等,都可以聲稱這次反映了香港的轉變。
極權統治者清楚知道,某些人的服從,只是膚淺的表演。甚至乎,極權統治者的生存條件之一,就是假設身邊每個人的服從,都是為了生存而作出的妥協;尤其是在權力核心裡面,大家都不會相信自己和別人講過的每句說話。這種文化,正是極權統治的必要條件。
所以中共很清楚,假如透過北京的高壓手段去改變香港,結果就會像過去廿多年來那樣,每幾年就出現一次反作用,而且每次的反作用力都比之前的一次大。
當然,也有一派想法認為,過去北京對香港的手段不夠強硬,所以當反作用力越大,鎮壓的力量也越大。從中共的角度,香港只是七百萬人,大陸有十四億人,如果用強權高壓,最終亦一定能夠將香港人輾壓到完全無反抗之力。以上就是過去幾年在香港發生的事。
中共絕對可以一而再,再而三地,將所有反對聲音鎮壓,而這也是中共必然會做的事。不過,嚴格來說,中共真正的憂慮,卻不是香港人反抗,甚至不是怕因為香港人反抗令大陸民眾亦有樣學樣。中共其實最怕的是內鬥;在習近平執政前,就曾經出現過薄熙來企圖奪權。自從習近平執政後,就連中國大陸的氣氛也變得更肅殺,更毫不掩飾。
香港是中共不同派系鬥爭的變數。不但中共高層將自己的家人和財產藏於香港這個「和平飯店」【1】 ,過去有不少揭發中共高層內部矛盾的資訊,也是借香港「出口轉內銷」。過去,蘋果日報、壹週刊揭露過不少中共權貴家屬在香港的財富和商業勾當;當中絕大多數都是「知情人士」報料,而報料者想達到甚麼目的,亦不言而喻。
所以,不論是送中抑或是廿三條,我們一般民眾會以這是用來對自己,但更重要是杜絕一切可能影響到權力結構的因素。可能有讀者會對極權統治者的作為,感到難以理解;因為畢竟是我們是從平民百姓的角度去思考問題。
統治者關心的,是自己能否繼續目前的權力結構;他們會寧願做窮國君,也不想做太平盛世的普通人。
從前的香港,是一個中共不能完全被控制的地方;這既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必要的條件,但也是令中共權力核心寢食難安的一個「國家安全」漏洞。畢竟,當中共不能信任任何人的同時,其實亦沒有人會相信中共的一套。香港的一國兩制,其實是保護著中共的防火牆;一方面可以繼續牆內的極權,另一方面又可以獲得牆外自由世界,尤其是各種物質生活上的好處【2】。
可是,物資生活的進步,可不是從天而降。沒有競爭和各種在最初看來妙想天開的構思,社會不可能推陳出新。牆內的神奇國度,每隔一百幾十年,便發現自己落後於時代,面對各種衝擊,要急起直追,這絕非偶然。我甚至覺得,這是一個文化的現象。
假如香港沒有在 1842 年被英國解放,其實我們在文化上仍然是與中國人無很大的分別。甚至乎,今時今日香港人的身份認同,也只不過是在七、八零年後,才漸漸變得更實在。
我這樣說,不是想證明或者肯定中共統治香港的合理性;我只是希望大家明白:「改變香港其實比很多人想像的要來得容易。」
甚至乎,我知道仍然有些人會認為,只要香港繼續帶來大量物資上的利益,中共就不會輕舉妄動。但是由 2000 年後開始,香港不但佔中國大陸經濟的份額比例越來越低,而且中共亦自持掌握了資本市場的遊戲規則,可以不用再依賴這個地方。甚至到後來,中共甚至認為可以不再依賴西方;更正確一點應該說,中共認為自己不可以完全依賴西方。而香港的價值,就是在於連繫著「牆國」與外面的世界;香港對神奇國度帶來的價值越來越低,但政治上對中共內部團結的影響和副作用,卻越來越大。
從歷史角度分析,一切都彷彿是宿命安排的結果;但對香港人來講,那就是當年最可怕預言最終成為事實。
八、九零年代,美麗的誤會是以為,中國有朝一日會「進步」成一個像香港般的社會;從中共的角度,深圳、上海早就已經是「像香港般的社會」,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。中共希望人人都相信,物資生活上的享受,就等於是社會的進步;只要物資生活得到滿足,其他的事情就盡量維持不變,尤其是權力結構。甚至乎,某些香港的藍朋友也是這樣想。
我並是否定物資生活的重要;我只是想再一次提醒大家,極權統治的最大問題,在於缺乏一個和平的方式去轉移和繼承權力,結果因宮廷政治而影響到社會的其他發展。那怕在今時今日的世界,明知有其他更低成本的方法去組織社會,某些神奇國度仍然因為文化的韌性,而停滯不前;而我們所認識的這個神奇國度,甚至不可以算是孤例。
回到今日的主題,建立資訊的結界,我認為除了是要令民眾變得更易統治,同時也是為了減少那脆弱的權力結構可能面對的各種變數;兩個目標是沒有矛盾的。
被洗腦的人,甚至可以說是這個體制模式下的副產品。記得在這篇文章最初,我提到一個問題:「為何極權社會政府的文宣雖然粗糙簡陋,卻仍然有那麼多人深信不疑?」像那些小粉紅,他們的狂熱甚至是去到一個地步,就是除了這些聲音以外,他們甚麼都不願意去了解,不想聽到。
大家不要以為資訊不對稱的出現,是因為某些人接觸不到外面世界的資訊。其實他們所真正缺乏的,是處理資訊的能力,以及明白別人感受的同理心。
資訊不只是「事實」(hard facts),更重要是每個人對事情的主觀感受。在一個封閉的社會,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變得越來越膚淺和虛偽,關係變得疏離,越來越難有互信的基礎,甚至變得猜疑成性,生怕別人都是不懷好意。以上都是香港內捲到牆內的過程中,會發生的現象。
至於處理資訊的能力,其實這是一個更抽象的概念,也是個更大的題目;但請容許我用一個形象化的方法去描述:
世界上的各種事情,就像一個網絡上的不同連接點,我們所謂的資訊,其實是這些「點」之間的連線。這些連線其實本身是不存在的;但人卻會在點與點之間,找出關聯。當然,有些連線,本身可能是沒有意義的;但是當連線的關係變得越來越複雜,有些本來顯得沒有意義的連線,又忽然變得有意義。【3】
在封閉的社會,只有一言堂,一種觀點,以至很多人甚至連接受不同觀點的能力亦漸漸消失。但是在自由開放的社會,由於有更多人可以表達自己的觀點,令社會整體的資訊量以幾何級數地倍增。所以,從封閉社會走到自由開放社會的人,第一時間受到的衝擊,往往不是物質生活上的,而是不知道如何面對不同的觀點和價值觀。
另外,在多元社會裡面,對某些人來講,「默契」(tacit knowledge)的分寸很難拿捏得準繩。舉個簡單的例子,很多人自以為知書識禮得中國人,其實只是知道教條式的禮貌,一旦身處於陌生的地方,立時會因為不懂得從觀察學習其他人的風俗習慣而不知所措。
要令香港轉風易俗,其實真的不難;當群眾只想聽到一種聲音,那就已經是改造香港的第一步。實情是,有這種傾向的香港人的確也越來越多。記住,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是對等的;當中共強加它們的一套在我們身上,我們也在抵抗的過程中,不知不覺地,變成像他們那樣,充滿猜疑和仇恨。
【1】根據維基百科,和平飯店一齣 1995 年的電影,由韋家輝執導和編劇,故事中的和平飯店,是個「避難所」,只要進來住宿的人,無論他得罪了什麼幫派,都不許前來挑釁生事,但不保證離開後的安全;葉童飾演的歌女邵小曼,卻破壞了江湖規矩,也為和平飯店內每個人惹來殺身之禍。當中有沒有政治隱喻,就只有韋家輝才最清楚。
【2】資本市場是甚麼?說穿了,資本就是願意冒險創新的精神;沒有這種精神,社會就不會進步。中共只是想要資本市場帶來的結果,也就是物質上的享受越來越豐裕,但不容許社會的進步。
【3】以上對資訊的描述,其實就是目前人工智能技術的基礎 - 人工神經網絡(artificial neural network)-